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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西方素描的感想——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代大权教授的一封信

2023-10-18 00:00:00 未知

　　作者：刘玉山

巴塔谢娃

伊里亚·叶菲莫维奇·列宾

俄罗斯

1844—1930年

　　近日，按时代顺序，重读了些西方素描，触发了点想法，即兴和您聊聊。

　更远的甭说了，从15世纪唐那泰罗用钢笔蘸着棕色墨水辅以灰色水彩勾画的男人身体，经过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几位文艺复兴巨匠的全力打造，到17世纪小霍尔拜因用色粉笔加黑颜色画的贵妇肖像，古代西方用了近200年时间，完成了一项宏大而严谨的艺术造型任务。虽然我们今天看它们时会感到有些冰冷和刻板，但它们却十分的精准到位，有着一种古典规范和雄奇绚丽之美。

　　进至18世纪，从维吉·勒不朗、安格尔、戈雅等人开始，直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德加、塞尚、罗丹等一批个性很强的艺术家，用了不到100年的时间，不仅深化了这一建筑于科学基础之上的素描体系，而且在各人不同思想、情感、性格、意趣的支配下，以其迥然不同的手法、技术和风格，极大地丰富了素描的表现力。看这一时期的作品，会使人很兴奋，感到很轻松，会让我们油然产生一种急切捉笔，随意画起来的艺术冲动。

　　而当我们看到20世纪初，西皮昂或马蒂斯用钢笔蘸着黑墨水，用那么流畅简洁而颇富趣味的笔触勾画出的形象时，又会使我们怦然心动得几乎要欢呼起来﹣﹣就那么几根线条，怎会把大千世界中所有的美丽都汇集起来了呢？!

　　由他们再发展到马尔凯、诺尔德、马约尔，那线条和影调便再也剥离不开了。接续下去，造型被改造的步子就变得更快，而且大得出人意料了：从克利、毕加索、德库宁对形象的解体，重新组织构成，一直发展到现今变幻无穷的描绘、制作手法、表现方式，以及无所不用的工具、材料……西方原本那种科学而生动地描绘客观物象的素描体系也随之解体了！现代艺术家彻底颠覆了"素描是用来塑造形体"的观念。他们的行为已不是改造或改良，而是一种反叛或曰革命：叛离传统，重造一种全新的艺术形态，其中当然也包括属于他们自己的"素描"。他们以张扬自己对外部世界的认识、宣泄自己的内心情感、毫无顾忌地剖白自己的精神层面为主旨，不做作、不虚伪…..黑的、白的、光明的抑或灰暗、污浊的，统统倾倒出来。从中，我们甚至找不到一丝为我们所习惯的"视觉美感"。"你爱看就看，不看拉吹！"在他们的作品中无所谓形，无所谓色，更无所谓意境、构图或章法。他们在乎的是一种更纯粹的精神或观念。他们创造了一种从观念上就不同于传统的艺术！而这，正是他们对作为人类精神文明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艺术﹣﹣的贡献。尽管它们的出现叫我们感到震惊和惶惑，尽管我们面对着它们只能瞠目结舌、哑然失语，但我们却不能否定它们，因为它们毕竟是伴随着人类历史同步发生并演变着的。它们的存在，肯定有着必然性和合理性，不会因为我们对它感到困惑和不解而烟消云散。

　　而让我叹喟的是：当西方一百多年前的艺术已发生了这样大的裂变时，我们中国人拖在脑后的那根辫子还没剪下来。乃至到了民国，甚至到了现在，我们的不少国民，对艺术家画裸体模特儿，不还持有异议吗？像我们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有幸进入美术学院的人，虽然曾见教过各种西方素描，但却没有选择的余地，统统被塞进了19世纪俄国人契斯恰柯夫的门下。于是，个个画的画都如同从一个模板上刷下来的一样。画的稍有离谱儿，便会被扣上"离经叛道"或"艺术上没出息"的坏名。毕业后，我们将这门子手艺又传授给比自己年轻的人，并无一例外地用这种造型方法搞着千人一面的所谓创作。而向我们学会了这门手艺的年轻人再传授下去。于是偌大一个中国，便有了一个十分庞大的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造型艺术军团"，拥占了教学、科研、创作、出版、艺术行政管理的各个"关隘"和"要塞"。

　　我们由于在那段漫长而封闭的岁月和环境浸染、禁锢得太久、太深，积习实在难改，每每一接触到印象主义和野兽派以后的"没啥形"的东西便会看不惯、便会睥睨、便会摇头叹息甚至激愤，备不住还会在心里骂上一句："这哪是画画？简直是一帮人在糟改艺术！"如果，谴责和暗骂可以荡涤出一股艺术的清流，我认为倒也不失为吾辈的一种义举，但历史的自身发展规律，怕是人为造不出来的。于是我就开始想：我们是不是该扪心反省检查一下自己呢？

　　2007年1月8日于京

　　（摘自《与子同袍》第450——452页·印刷工业出版社2010年出版·冯立三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