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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字八法解密(三)

2013-04-10 18:00:46 于钟华

  撇为掠。自习书以来,从未想过构成汉字的这些笔画为什么会取名横竖撇捺等等,仿佛这些东西是不言自明的,尤其是这个撇,总觉得管它叫什么,写得好才是关键。撇画怎样才算写得好,父亲当年对我的的要求主要在于两点:一是像字帖,只要写像了就是正确的,当然要一次性书写,描画是断不可行的:二则是要像一把刀,很锋利,能够斩断犀牛和大象。后来,因为写出来总能成为那个样子了,似乎就是会写了,但从未真正对这个“撇”之命名本身进行过深思,有时脑海闪现一下这个念头:大概是约定俗成的结果吧。于是,也就过去了。

  三年前的一天,我回故乡讲学,一日早起,母亲早已准备好了早饭,对我说:“给你撇点米油子喝吧?”我心里突然震颤了一下,问:“妈,你说啥?”母亲笑了,说:“这孩子,亳州话都听不懂了!给你撇点米油喝,有营养!”然后,拿起勺子“撇”了一勺米油倒在了碗内。我看着母亲一勺一勺的动作:自右上方勺子入锅,而后提起劲轻轻地舀出,这不就是我们写撇的动作吗!我突然间明白,“撇”这个词和“书”是一回事,即是名词更是动词,名词告诉我们它叫什么,动词告诉我们如何动作,名词是动词的结果,动词才是这一笔画的本源。我们的先民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是我们的根本存在方式,在存在之初,人类所要做的事是劳作,为生存而劳作,在劳作的过程中和万事万物打交道,于是有了对万事万物的命名,再于是,文字产生了。这里所说的文字并非指人类或中国整体文字的历史产生,而是指每一个文字在生活中的具体生成。就“撇”而言,该字的产生首先是有这样一个生活动作,对其进行描述而为“撇”,同样,这样的书写动作也被描述为“撇”,最后才是书写动作物化在纸面上的笔迹形态被称之为“撇”。常识性的思维通常是不断地向文字间运思,在文字与文字间加以生发,从而迷失于其间而忘其本意。“撇”也是如此。那么,“撇”是怎样的一种动作呢?如果仅从已经存在的笔画本身形态去描摹,其结果只能是结果大于动作,描画出了外形,但依然不会“写”!若能跳出书写这一特定专业,回到“撇”之日常生活动作上来,则会清晰很多。比如前面所言“撇米油”,或者“撇汤”,无需去教,你在那个事件中就会知道怎样“撇”,它是在特有境遇中的身体本能,会自然显现。将手中的勺子换成毛笔在纸面上撇出去,就有了“撇”这一笔画。

  从以上的分析中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写撇画肯定是轻盈的,而不是狠狠地一笔下去,明白了这个道理,回头再来看永字八法中“撇”为什么被命名为“掠”。 “掠”字是提手旁,一看便知应该是人体的一个动作,什么动作呢?柳宗元认为是“如用篦之掠发”,意思是说像用篦子梳头一样,一样是什么样?就是动作要轻柔,大家可以想象,篦子落在头上,然后纵向行走,再平拉出去,动作舒展大方,不紧不慢,不鲁莽也不轻佻,所以小时候经常听到家长批评孩子不会梳头的声音,其实动作都会,关键在于动作中“稳健轻柔”的状态。我还记得第一次学“掠”这个字是在小学一篇课文中,有“小燕子掠过水面”的句子,什么叫掠过水面,还专门去观察过,现在想想小燕子掠过水面的过程还真像我们写撇的过程。所以,我们的结论是:尽管在《说文解字》中,乃至在大多数字典中,都是讲“掠”字解释为“掠夺”之意,或者单列一意为构成汉字的一个笔画,但就其原初义而言则应该是“如用篦之掠发”,内含轻盈、舒缓之意,“小燕子掠过水面”保留的是原初义,掠夺则非本意。

  在永字八法中,撇画之所以重新命名为“掠”,我想其原因应该是在唐代,由于“撇”之本意渐渐退出了书写者的日常生活,仅仅成为特定笔画的名称了,所以只好另选一能够形象显示这一笔画书写方式的“掠”字来加以标注。在其时,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梳头是最为明白不过的事情,所以拿此来说事,大家自是心知肚明。遗憾的是,今天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再是长发飘飘了,“掠”之本意也离我们远去了。短撇为啄。按照周汝昌先生的观点,长撇在篆书中是个独立的“主体”,而短撇在篆书中并不“存在”。由此可知,何以此笔画无名,而是因撇画方才得名也就不奇怪了。已经有个撇画了,现在又出来一个撇画,自然是不合八法之旨,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命名,那就叫做“啄”吧。

  我们首先还是先考量“短撇”这个名称。从“短撇”这一偏正词组即可知笔画之形态在于它首先是一个撇画,这说明它有撇的形态特征—前粗后细,有锋尖出现;其次是短,可知此笔画短小,是和长相比较而出的。这样,我们就知道,所谓“短撇”中撇的意思并不是强掉它的“撇”之动作,而是着眼于“撇”动作所派生出的名词意义—撇画之形态,如此也反过来证明了周汝昌先生短撇后起的观点是正确的。

  短撇的形态到底该是什么样,每一个学书者应该都会有深深的自信,认为自己理所当然是清楚的,然而如果真正深究下去,比如短撇之起笔该是如何,恐怕少有人能够确认。一是短撇起笔之形状,并非如横竖画起笔那样笔锋下切,使得其中一锋尖向上,整个笔画近于三角形。仔细观察王羲之《兰亭序》“永”字短撇,就会发现其起笔是逆势下压而成,即起笔处在通常起笔处的左侧,较之常规短撇三角形多出一个部分。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一个带笔,是由前一笔画带出的,是的,的确如此!我这里所要讲的意思正在于此:不存在具体某一笔画的规定形态,其形态是由其所在境遇决定的。书写短撇,如果忽略了前一笔画对其的作用,则这一短撇自是错误的。

  讲到这里,我想有心者应该明白了短撇何以被叫做“啄”了。所谓啄,其解释有二 :一种意见认为短撇其形态如鸟之嘴(啄);一种意见则是书写短撇如鸟之啄物。说白了,就是一是名词意义,一是动词意义,按照前面的分析,自然知晓名词意义是动词意义的派生义,所以,“如鸟之啄物”是我们所取之义。鸟如何啄物,包世臣说:“锐而且速”,又快又锋利,这样啄物方能成功。就书写短撇而言,则正如李阳冰所言:“其笔不罨,以疾为胜。”可见,速度快是书写短撇之关键所在。速度要快?难道还要训练我们手部运动的速度不成?答案当然不是!所以这又要回到前面所讲的境遇问题。在解密撇画时已经讲过,撇画的书写是轻盈而舒缓,到了短撇则要短促而快捷,这其间就有了长和短的变化,慢和快的速度变化—节奏应运而生。长对应的是缓慢,短对应的是迅疾,一长一短、一慢一快,大家可以体会其中的书写快感。也就是说,短撇的迅疾速度是源于前面撇画的舒缓。这是其一。进一步继续将短撇置入撇画的“下线”中,会看到短撇和撇画同为一体,是一个笔画,无非是中间有一段在空中,没有物化到纸面上。顺着撇的弧度和出锋继续前行,就可以找到短撇的起笔之处,到了这里发生了转向:笔锋依然面向左方,而笔毫却要向左下方行进,于是,笔毫就被扭在了那里,笔势一下子显得险绝了起来,而后则是笔毫在书写者手的引领下,因势就势,激射而出,想不快都不行。那么,也就是说,短撇之所以叫“啄”,如禽啄物,毛笔内在书写笔势的结果,是不如此就不行的被迫而为之,“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正是此意。它不是现代学书者所理解的手部运动速度迅速书写的结果,更不是对手的运动速度加以训练的结果,它是自然而然,它是毛笔之物性—健—在运动中的显现,因此,这样的笔画出来才显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而且与前后笔画首尾相连,浑融一体。

  明白了笔画之势,回到啄画的形态上来可以说得更加明确,即是说啄画形态本质上是由两个近似三角形组合而成,在我们能够看到的笔画主体的三角形之前会有一个小的三角形,这一点仔细观察尚可以看到,但有时小三角形是叠在笔画主体的背后,这就很难看到了,怎么看,关键在看笔画起笔处三角形的两个角,通常是两角不见,而成圆形,仔细观察历代法帖,其巧处正在于此,庸常思维者总会执着于结果本身不断地做加法,正如一棵树的树叶出了问题,不是在树叶和树干上找问题,而是要刨地去问根,着眼于根部,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所在。一栋楼房在向上建筑的过程中不断地坍塌,首要考虑的也是向下的根部奠基得如何。瓦尔特·本雅明说:“思想总是颇有耐心地重新起头,辗转地回到所论事件本身”,这里的本身指的是事情所以产生的境遇,看这一事件或事物,比如“啄”,是什么使之成为啄,通过什么成为啄,这些个“什么”才是我们研究问题的根本。

  捺为磔。讲到捺画的书写,最为常识的说法就是一波三折,其意思在于捺画不可简单僵直,而要曲折变化,如水之波浪前进,欲前不前,欲行不行,外有形势,内含筋骨。这样的一种解释虽有一定道理,但对于学书者的实际操作似乎作用并未有想象中的那么大,相信真正能够将之解说清楚者也并不多。大多说学书者在听说了“一波三折”后,都会琢磨这三个“折”的具体位置,怎样才能“折”成三段,这也是我幼时学书的疑惑,直到今天虽然很少考虑捺画如何书写,随手就来了,但上述问题还真是说不清楚。但这样一种说法颇为盛行,在我看来,此说真正的价值在于将捺画喻之为波,一方面说明了捺画是源自于八分书中的波画,则其势向外,在结字中属于外放的笔画,多居主笔之位;另一方面将“三”字作为虚指,则“三折”的确说明了捺画的形态变化。

  关于捺画的教学,“蚕头燕尾”的说法也流传颇广。有一蚕头,还有一燕尾,再加上一个身体,自然是三段,似乎颇合“一波三折”之旨,这对写一般意义上的颜体(不是具体那一本颜体法帖)是有一定意义的,倘用于其他书体,比如欧体就发现驴唇对不上马嘴。

  不管是“一波三折”,还是“蚕头燕尾”,包括小孩子常常将之形容为“高跟鞋”,细究起来,都指向了捺画的一个基本特征,就是在行笔的末尾都有一个捺脚,之所以出现“捺脚”,其原因在于笔画前半部的由细到粗,到此“折”处,转向由粗到细,这些个特征才是使众人将之联想为各种物件的真实原因。我们现在需要深究的是这些个特征是怎么来的。首先看捺的前半段由细到粗,后半段的由粗到细。既然是粗细变化,无外乎毛笔弹性的发挥所带来的结果:毛笔被重按,线条就会增粗,反之则会纤细,这其中的关键在于按。毛笔在运行过程逐渐被施压,笔画便渐渐加粗,到了一定程度再在行进的过程中恢复毛笔的形态,笔画又会从粗到细,由此知重按是捺画的本质所在。

  命名总是内含着事物的本质特征的,本质的意思是指此物何以为此物,以及通过什么是此物的,既然这样一个笔画被命名为“捺”,那么,“捺”字之中就应该饱含捺画如何书写的重要信息。《韵会》释“捺”之意恰恰正是“手重按也。”与前面我们的分析是相吻合。

  明人潘之淙在《书法离钩》一书中认为捺画“俗云捺,捺之祖磔法也,今人作捺多是。”在潘之淙看来,捺之名是俗称,真正的古名是“磔”。唐人李阳冰则认为“右下为磔,磔者,不徐不疾,战行顾卷,复驻而去之。”他的解释是书写时不紧不慢,不可一划而过,尤其是到最后需“复驻”而后出锋,“复驻”正是此中的关窍,其意思是行笔至此,在出锋之前稍作停留,甚至有少许的顿笔。结合前面的分析,这个顿笔的地方应该是笔画最粗之处,包世臣说:“铺平笔锋,尽力开散而急发也。”笔毫尽可能打开,然后急速出锋,这些都是在用书写动作来说明所谓的“磔”法,我们回到“磔”字本身,看其本意究竟是什么。事实上,磔,原为古代一种刑罚,《前汉·□法志》“诸死□皆磔于市。景帝中二年,改磔曰弃市,勿复磔。”颜师古注为“谓张其尸也。”此刑罚大概是用石头一类的东西将人慢慢轧裂,轧开,所以,磔字在《唐韵》中其意为“张也,开也,裂也,剔也。”如果将此意移用于书法,应该是毛笔在运行过程中逐渐向下重按,使得笔锋受压铺开,随之出锋,恢复毛笔的原初形态。

  结合这一笔画的两个名字:捺和磔,则此笔画的书写方式大体可以明晓。在捺则是要重按其笔,在磔则是要按其笔以至笔锋铺开,捺是手段,磔是效果,如果按了而笔锋并未打开则是徒劳。

  捺画还常常和波相关联,其原因在于波画是八分之特有笔画,为楷行书中捺画之祖,捺画之中保存有其遗迹,但两者还是有区别的,《书法离钩》说:“微斜曰捺,人大等字是也。横过曰波,之道等字是也。”其区分是颇为准确的。至于一般解释中的“右下为磔”其对于具体的书写意义不大,倒是一个“右下”提醒我们的是其右下的角度则是没有具体所限,也就是说捺画的角度是可以随意调整的。如何调整,又要将之纳入到周围的境遇中,也就是和左下行之撇画之关系,以及和前面之啄画之关系,其间的微妙往往成为构成一个书法家个体风格的要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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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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