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申上巳，赴绍兴兰亭出席第32届兰亭书法节，又一次主持《兰亭论坛》。席间众专家探讨《兰亭序》与魏晋笔法诸问题，甚为热烈。其中又有专家提到30年前我的一篇论文中提到的“兰亭学”的新概念，据说几十年间在各种研讨会场合，引起了一番争论，许多学者表示不赞成《兰亭序》已经构成“学”的拙见。我未必都在现场，只是风闻而已。而主角不在场当然也就争辩不起来，最后不了了之。

　　拙文题目叫《宋代“兰亭学”的兴起及其历史意义》。记得当时我才26岁左右，曾大胆提出：经历了千百年的文化变迁，传世第一经典《兰亭序》已经不是单纯一件传世墨迹珍宝，而构成了一部绵延不断精彩纷呈的翰墨专题史，并且，有如曹雪芹著《红楼梦》几百年间形成了“红学”，聚集从脂砚斋“脂批”到胡适、俞平伯等一流学者;甲骨文被发现，又构成了百年“甲骨学”并有“甲骨四堂”驰誉海内外一样;这些高深的学术领域，无不吸引了众多名家大师投身其间或借此成名。那么，以《兰亭序》为核心，大致也可以划出一个浩大无垠、横贯千年的研究范围。

　　(一)版本系统：关于《兰亭序》法帖的各个摹本刻本系统，如唐初冯承素、赵模、虞世南摹、褚遂良临及后世宋高宗、孝宗、赵孟頫、董其昌临的各种墨迹本;从宋刻《定武兰亭》以下遍及宋元明清的各家《兰亭序》刻拓本;关于它们的版本研究。

　　(二)流传脉络：作者王羲之的生平及其家族谱系。魏晋时期从西晋陆机、卫夫人到东晋王献之、王珣的书法风气，《王氏一门书翰》与初唐《万岁通天帖》的收集编排。围绕王羲之的各种历史传说与掌故以及王羲之的追随者仿作者如张翼、“买王得羊不失所忘”谚语的由来;唐太宗提倡“崇王”风气与御撰《王羲之传论》;萧翼赚《兰亭》故事与陪葬昭陵、《集王圣教序》的集字风气与唐太宗《晋祠铭》的王体风格。

　　(三)后世追捧：北宋的薛绍彭刻《定武兰亭》导致翻刻墨拓本渐多，南宋的姜夔跋《兰亭》已述及见有近百种;宋高宗宋孝宗更是动辄临《兰亭》百本赏赐大臣，连赐诸王子之恩宠也以临《兰亭序》为选。姜夔并有《禊帖源流考》《禊帖偏旁考》作为研究兰亭的专著;《兰亭序》的研究渐成体格，并首次有了专著级别的理论支撑。

　　(四)学科定格：南宋桑世昌《兰亭考》十二卷、俞松的《兰亭续考》二卷作为文献史料的分门别类汇纂成编，此二书出，宋代“兰亭学”的兴起及体格趋于健全，才算有了一个清晰的学科轮廓。

　　其后能作为“兰亭学”内容不得不提的，有元代赵孟頫的《兰亭十三跋》与他临多本《兰亭序》墨迹。再后是明代文徵明、董其昌写《兰亭》，清代乾隆时则广收历代《兰亭序》名迹成“兰亭八柱”帖，进一步巩固了《兰亭序》千古一迹的权威地位。清末有李文田首次质疑《兰亭序》的真伪，再其后则有郭沫若倡起的20世纪60年代的《兰亭论辩》，几乎文化界全体介入;从哲学、文学、史学、书法学、碑版金石学、鉴定学考古学各方面都提出了大批成果。仅仅《兰亭论辩》一书即收集论文达50多万字，在当时可称规模空前。至于新时期以来，有早期1983的 “纪念王羲之撰写兰亭序1630年学术研讨会”、最值得一提的是2011年的故宫博物院“兰亭”特展暨国际学术研讨会，名品与学术齐辉，都是有口皆碑的大举措。我自己在近年也写过两篇很用心的研究论文：《从唐摹晋帖看魏晋笔法之本——以丧乱帖、孔侍中帖为例》(上博2008);《“摹搨”之魅——关于兰亭序与王羲之书风研究中一个不为人重视的命题》(故宫2011)，对《兰亭序》与王羲之书法进行了多角度的立体研究。我想：这横贯两千年之久、在当代每次都有几十万、上百万总量的学术论文，每次都有大型豪华画册的国宝级文物书画展示与汇纂，还不足以构成一个“兰亭学”?

　　桑世昌《兰亭考》与俞松《兰亭续考》的面世，使“兰亭学”终于找到了一个具有历史性的标志事实。它是对前代绵延上千年兰亭文献史料难得一见的大型分类汇纂，又是此后浩瀚博大的兰亭研究的一个新起点。只可惜，十数代前贤对此投入义无反顾不亦乐乎，但一直就没有人提出它应该构成一个“学”——如果说在古代，书法的学术研究议论都是以随笔札记零片碎简作为基本体例，信手拈来，并没有什么近代学科意识;但是在梁启超"新史学"开启之下的学术分科新体制中，竟仍然没有书法学科的位置、更没有"兰亭学"成立的可能?这一现象表明：在大历史转型中的“甲骨学”、“敦煌学”乃至“红学”的此起彼伏、方兴未艾之际，书法仍然是一个令人失望的沉寂迟钝的所在。有如书法在清末民国时的尴尬：无论音乐美术戏剧与新文学各领域，都有西洋文化如交响乐歌剧油画话剧与新诗长篇小说的介入影响，只有书法却是孤芳自赏形只影单故步自封，视野既不全面、观念亦不开放。直到80年代初我们在绍兴提出有一个轮廓分明内容充实的“宋代兰亭学”的历史事实，还有那么多同行表示不理解，为“兰亭”到底有没有“学”而质疑纷争。真是叹何如之!

　　但在新世纪以来的30年过后，学术界才开始认可“兰亭学”的提法及事实存在，并继续有动力深入探讨之。比如学界发表有 《南宋兰亭序的摹刻与宋代“兰亭学”的兴起》(2012)，《南宋“兰亭学”的文化特色与学术价值》(2012)，等等不一，都对这一提法做出了积极呼应。这种呼应虽然晚了些，但总是令人欣慰的。

　　《兰亭序》是个谜，但“兰亭学”从概念到史实，却是轮廓清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