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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第03期:文物鉴定话语权的博奕

2006-03-03 14:30:00 王志军

  鉴宝不仅是对财富的憧憬,不仅是“财富的文化,文化的财富”,更是自20世纪70年代民间收藏投资文物艺术品活动出现以来,民间收藏鉴定人士与公立文博鉴定机构博弈的舞台。    文物艺术品收藏投资热潮催生了各地的文物艺术品真伪的鉴定活动。媒体中的收藏鉴定节目栏目将文物艺术品鉴定活动的程序、方式、依据、方法等具体内容,鲜活地展示在受众面前,神秘的面纱被一层层揭开。电视中各种类型的“鉴宝藏宝”节目里,来自各个岗位的“鉴定人士”用自身的表现,使这个舞台更加绚丽多彩,更加光怪陆离。    在文物艺术品鉴藏热中,许多电视台都办有类似“鉴宝”的节目,至今,只有中央电视台经济频道“艺术品投资”栏目的《鉴宝》还坚守在这块昔人渐去的阵地上。    从学术价值考量,央视《鉴宝》节目是一个尚待完善的非专业知识型栏目,学术内涵的流失、思想意识的弱化,使其在专业人员眼中蒙尘;从经济价值考量,《鉴宝》节目是一个广告收益不断增加的成功娱乐节目,广告内容从无到有,从少到多,从小到大,充分证明了在鉴宝过程中,“鉴宝”已经成为点石成金的魔杖。    《鉴宝》节目给电视机前亿万观众带来的财富梦想的憧憬和快乐,远远超过节目本身传承文明的学术价值,迎合了当代社会大众的需求。这一切,节目中出现的鉴定专家起了重要作用。    收藏鉴定类栏目出现以来,“专家”们从来自公立博物馆中的从业人员,过渡发展到许多民间收藏鉴定人士加入其中。“鉴宝”无形中成了两者PK的平台。公立文博系统的鉴定人员,有着纳税人支付的雄厚资金和丰富的馆藏,有着优良的实践和研究机会,有着大量的实物标本和技术参数可供参考,有着先进的设施和资料可以利用,还有……公立文博系统的鉴定人员之鉴定结论,自然应属言之凿凿的“真理”。民间收藏催生出的鉴定人员,多数为非职业性业余人士,很少有文博系统从业背景,资金匮乏,藏品单一,研究实物和资料缺少,更乏法律和道义上的支持。所述言语,即使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也只能被当成公立文博系统鉴定知识的“拾遗补缺”。    随着民间文物艺术品收藏的发展和普及,这一现象在悄然的发生着剧变。在许多人眼中,公立文博系统的鉴定力量如同“正规军”,民间收藏鉴定人士恰似“游击队”。有趣的是,中国革命从燎原之火走向胜利,也是广大农村里的“游击队”消灭了大中城市中的“正规军”。今天,虽然还没有出现民间收藏鉴定力量鲸吞公立文博系统鉴定力量的趋势,不容忽视的是,轰轰烈烈的民间收藏投资文物艺术品行为衍生出来的民间收藏自身鉴定已有分庭抗礼之势。    媒体中的收藏鉴定栏目把社会各层次的公众对收藏投资文物艺术品的心态、行为、水准等一系列现状展示给大家,更重要的是把每个鉴定人员的仪态、举指、学识及道德水准、功利追求暴露在公众面前,使我们敬仰的“专家们”走下神坛。当然,这一切还源于制片方包装的水平。    社会的进步,使许多原来类似“象牙塔”的职业更加平民化,二三十年前只有极少数带国字号从事的文物鉴定行业,今天已普及到了无所不在的网络中。你将图片展露在网上后,可能会飞来许多免费的鉴定意见,更没有人向你要“介绍信”。英国佳士得拍卖的元末明初青花“鬼谷出山”故事纹大罐冲破2亿元人民币大关后,国内网络上出现了一位民间收藏鉴定游侠裴光辉先生的质疑声音。裴先生罗列了数条该罐的可疑之处后,直言此罐为赝品。    这是一件好事,这是民间收藏鉴定人士争夺学术话语权、市场话语权的壮举。它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器物的真伪优劣。它的出现,会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复杂利益关系。    这是一件好事,这是民间收藏鉴定人士打破学术垄断,让学术走出象牙塔,普及学术“平民化”的壮举。    这是一件好事,这是民间收藏鉴定人士不畏学术强权,勇于创新直言的壮举。    这件事的思想意义大于实际作用。    裴光辉先生的不妥之处在于选错了实战对象,遍观海内外著名拍卖公司拍品,可质疑者信手拈来,但绝不是这件“鬼谷出山”大罐。裴光辉先生的文章立论全面、内容充实,比公立文博系统的有些研究和鉴定人士写的好。但裴光辉先生自言没有见过这件“鬼谷出山”大罐实物,这就犯了一个当今公立文博系统和民间收藏人士们在鉴定中的通病:远离实物,远离市场。    而央视《鉴宝》节目也暴露出了相似问题。“专家们”远离了实践,包括实物接触和市场接触。从《鉴宝》节目的鉴定的各种器物看,大量接触各种真的实物对鉴定人士的实战水平起了决定作用。在节目众多鉴定人员中,公立文博系统中的黄春和、贾文忠和民间收藏鉴定人士毛晓沪、张德祥应属其中有成就者。    黄春和先生有着深厚的佛学理论知识和佛像鉴定经验。对佛学各种典籍经文的通晓使其理论知识运用自如,同道中同年龄者无出其右,且实践中经手鉴定各式佛像数量非常人可比,理论与实践合一,如虎添翼,使其在节目中表现的如“牛刀剖鸡”。    贾文忠先生出身于文物修复世家。众所周知,旧时修复文物者,兼仿造修复于一身。贾文忠继承家学,且通晓现代科学仿制鉴定知识。现在世间从事文物鉴定者,多不懂如何作伪。贾文忠既会仿制修复又会鉴定,如同一手持矛,一手持盾,攻无不克。    毛晓沪先生为民间收藏鉴定人士。早年学烧仿古瓷,多年前,曾在北京燕莎商城见过其仿烧的高古瓷器,惟妙惟肖,现将科研项目中“玻璃老化”检测技术与目鉴瓷器的实践相结合,集机鉴、目鉴、仿烧三者实践理论于一身,开创了民间收藏鉴定发展道路的新天地。    张德祥先生热衷于古代家具收藏,多年来对中国古代家具收、藏、修、鉴使其全面了解了各式家具的材质、源流、匠作、文化内涵等特点,鉴定水准已臻化境。    通观这两大系统中的鉴定人士,最大的区别是领薪水的地方不同。他们虽然供职的单位不同,但4个人中有3个人精通和从事过自己擅鉴文物品类的仿制:贾文忠修复仿铸青铜器、毛晓沪仿烧古瓷、张德祥修复仿制古家具。    4个人有着广博的学识(理论知识)和市场实战经验(实践活动)。这无论是“国字号”,还是“民字号”的鉴定成功人士的缺一不可的必备条件。4个人的年龄段均在40至60岁之间,比之年青人已积累了深厚学识和经验,见识广,开阔了眼界,形成了自己的学术系统和研究心得,又避免了人到老年身体与知识老化迟钝的弊端。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虽然激励了人到老年勇于进取的精神,但人不服老不行,况且文物艺术品的真伪鉴定极其复杂,远非饭否可比。而节目中一些鉴学“老者”的表演,让明眼人倒了胃口,一些中年鉴定人士的表演则贻笑大方。    民间收藏鉴定群体的壮大发展,并不偶然和奇怪,它揭示了公立文博鉴定机构的弊端和未来走向。在文物艺术品真伪鉴定的这条战线上,没有硝烟的争斗早已开始,媒体出现的收藏鉴定类栏目只是推波助澜,催化了这一天的早早到来。    商品经济社会中,民间收藏投资文物艺术品和民间仿制文物艺术品的蓬勃发展,无形中把鉴定者推到了前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手段和现状让那些从来拿钱不犹豫的“鉴定专家”们无所适从了,过时的知识,老化的思想,一成不变的鉴定方法,远离市场,妄自尊大的现状,使他们在实战中败下阵来。    公立文博系统中的鉴定人员的工作性质和鉴品来源决定了鉴定技能的逐渐退化。因为他们不需要鉴定和无可鉴定,公立文博系统中鉴品来源于社会征集和考古挖掘,考古挖掘出的文物艺术品总体上应无真伪之辨,只需看准确切年代即可。民间收藏的兴起,分流了流散文物的去向。市场流通价格的攀升,已使公立文博机构无力大量收购。越来越多的文物艺术品从早期大量流往海外到现在逐渐回流,绝大多数进到民间收藏者的手中。文化的需求、利益的驱动迫使着民间收藏者们自发地学起了鉴定。而文博系统的专业鉴定人员纷纷走进各式各样的培训班,当起教书先生,传授“矛盾”之法。市场中不断提高的仿品制作者,更不会把造假的最新动态、技术、特点等一一告知鉴定者。长久下去,一个20年从未摸过枪的人,还会是一个好猎手吗?    鉴定栏目把这一切形象生动的带给大家,原本是炫耀“鉴定专家”的“点石成金”的神奇手指,却经常好心帮倒忙,把专家原本灿烂无比的金手指,捅到了……,有些应为利益所诱,有些应系水平所限,有些则是徒具虚名。由此可见,专家队伍的净化和再建设已迫在眉睫。    原来人们认为,文物鉴定一定是用什么特别的仪器,现在展示给大家的只是“专家们”用放大镜粗粗看上一眼,就立判真伪。口才好的,多说上几句,口才不佳的,应先锻炼口才和逻辑思维,再来给大家表演鉴定。    现在的仿制者,仿书画者善画,仿古瓷者善烧,仿古玉者善琢。再看这些专家们,鉴画者写不好书法,鉴玉者不曾碾琢,鉴瓷者不会做坯,神仙全凭一张嘴了。而民间收藏者们在收藏中的鉴定失误,将导致自己个人的金钱和信誉的损失。    中国绝大多数收藏者的金钱是匮乏的,往往需要用日常生活费中的一部分来从事收藏,压低了日常生活质量,这也是导致收藏者多自藏自鉴的重要原因。事实证明了拍卖公司和鉴定机构的鉴定是靠不住的。种种原因促成了民间收藏者边学边藏、边藏边学,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的实战技能型地向前发展。今天的许多民间收藏鉴定人士,正沿着昨天的公立文博机构鉴定人士成才道路前进。像公立文博系统鉴定书画的徐邦达,鉴定古瓷的冯先铭、耿宝昌,或早年学画,画技已超常人,或早年走遍古瓷窑址,科学的分析陶瓷烧制工艺,或早年从事古玩交易,通览古瓷精妙,可谓读万卷书,掌握了当时各种学科知识,行万里路,多角度、多方位的实践,并把实践与理论相结合,不断修正和完善鉴定技能。民间收藏的买卖,正是把自身掌握的理论知识与实践经验结合的交点。民间收藏活动的兴起,推动了民间收藏鉴定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的系统发展,出现了许多集实物收藏、理论研究于一身的收藏者。    央视《鉴宝》节目,让我们看到了民间收藏的文物艺术品,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均非常可观。同时折射出民间收藏队伍的知识水平高低不一、藏品良莠不齐的现状。其中藏品档次高者,完全可与公立博物馆中珍品相媲美;藏者知识水平高者,其理论与实践水平可称之为独树一帜。    从央视《鉴宝》节目的鉴定对错比率看,民间收藏鉴定人士在鉴定实例中,未出现过根本性错误,支节性错误出现的很少。而许多可爱的错误,均由公立文博系统中鉴定人士所出。两者之间的差距已明显拉开。    短短的“台上五分钟”,凝聚着“台下十年功”。举手投足,言语之间,学者对理论知识的博览,对实物真器的拿看比对,对市场行情、规律的洞察,无不清晰地展现在公众面前。不论专家有着多么令人羡慕的金字招牌和从业单位,有着多么令人惊异的从业年限,有着多么令人向往的高级职称,可只要是一物在手,结论有时让人啼笑皆非。    两者之间的根本差别在于金钱所产生的压力。公立文博系统的鉴定人员已很少能为从社会上选购藏品而鉴定真伪,实践即使有也不会为鉴定行为的对错付出经济代价,不会因此得到什么或失去什么。民间收藏者的藏品全部来源于真赝混杂的社会各个角落,收藏到真品,不仅提高了知识水平和完善了心态,还可能带来经济利益,如果收藏到赝品,虽然同样可以从中获取经验和教训,但宝贵的金钱流失了。对于一个遍布中国大陆各个角落的工薪收藏者来说,连续出现错误将导致金钱估竭,最后退出收藏队伍。我们不能说所有民间收藏者的水平高,有一点可以确认,一个屡藏屡错的收藏者是不会坐到媒体中来的。同样道理,一个屡鉴屡错的鉴定人员,不管他名望有多显赫,职位有多高,从业时间有多长,曾在什么单位工作,他只能去给别人当反面例证。    中国大陆进入了市场经济,文物艺术品鉴定也走出了公立博物馆的象牙塔,逐渐向市场化发展。鉴定单纯靠眼看、手摸来操作的人工性,决定了其从业人员进入门槛低,转行方便,学习容易,很容易根据市场需求形成一个规模不大的产业。    漫步北京琉璃厂,很容易发现有着金字牌匾的民间鉴定机构,粗粗数来有六七家之多。我们看到了一个奇怪现象,一边是公立文博机构从不接受公民私人委托的鉴定事务,一边是各个公立文博系统的鉴定人员纷纷入盟私立鉴定企业,根据名气大小有偿收取服务报酬。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乱局面,使文物艺术品鉴定这块神圣的领域蒙尘。从中我们不仅看到公立文博机构鉴定力量与私立收藏鉴定力量两者在知识水平、社会地位、经济利益等方面的无形竞争,更令人担心的是如何提升中国文物艺术品鉴定的整体水平和国际地位。    央视《鉴宝》节目中“辽代金银套装定窑梅瓶”的鉴定给我们敲了一记警钟,这件经节目组专家鉴定团认可的辽代定窑瓷器是真的吗?还有“明代洪武青花绘缠枝花卉纹玉壶春瓶”是真的吗?还有一件宋代汝窑青瓷洗是真的吗?所有的专家都可以说:我当时不在场,不知道;专家以外的人都可以说:我不懂。倒是持宝人说的很哲学:“收藏在于发现”。发现什么?是在真品中发现假的?还是在假货中发现真的?还是等梦醒了以后,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我们等着央视《鉴宝》节目给我们一个永久不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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