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转进(近)私人空间　　试想如果有一天，你进入一个展览空间，迎面而来的不是冷白的墙面和一排排制式的镁光灯，也不是在旁边窥视着你，好象你可能是个作品疯狂破坏者的美术馆馆员，或者心里估计着你会不会接受眼前这作品价码的画商。相反地，有没有可能迎接而来的是一个温暖友善的笑容，如同欢迎一位多年未见老友？有没有可能你不再总是需要用力啃读那些生冷的展览说明文字或艺术家的创作自述，望着作品臆测那些遥远陌生，甚至可能还有些难以亲近的艺术家们到底在做什幺？他们想说什幺？有没有可能不再是从那些艰涩的作品、以及更加艰涩的创作理念的字里行间独自摸索，而是艺术家本人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或许拿着一杯水，或许正喝着一杯咖啡，很直接地对你解释，解决你所有的疑惑，面对面地交换对眼前作品的感受和想法？究竟有没有可能，作品缓缓地从高高在上的殿堂走下来，少了美术馆的严肃与画廊的商业，只以一种很简朴亲和的方式，走进∕近我们的生活，让我们理解艺术是什幺、艺术又可以是什幺？ 　　这一切同时都变得可能，只是从一个很天真的想法。策展人安蒂哈．卢昂凡那希(Indira Luangvannasy)本身也是从事录像艺术的工作者，她认为录像艺术之于大部分的民众而言，还是一种新兴的媒材，以致于「难以理解」仍旧为大部分的评语。总是有人重复地询问，「这些录像作品究竟跟电影有什幺不同？跟实验短片或某些广告有什幺差别？」。「好，那幺就让我们来告诉你。」卢昂凡那希说。于是，「你想不想要一杯咖啡或柳橙汁啊？」这可能是你进入展场后听到的第一句话，艺术家与观众一起坐下来，享受着和煦温暖的午后阳光，翻着他的作品集，谈谈他上回展览在哪、一直以来所关注的议题等等。　　策展人试图让艺术作品走出美术馆与画廊的展览机制，走出一种冰冷的对话方式，把它迎接到一个再温柔不过的地方：家中。从这个想法开始，透过电子邮件征选艺术家，同时张贴广告「诚征：免费公寓出借」。经过一年半的筹划，这个想法终于不只是停留在想象阶段，它在巴黎市中心的不同角落逐渐被实现了。整个展览从3月到4月分为三个场次，每个场次只展三天，同时分布在大约六、七个地点，共有37位来自12个不同国家的艺术家，分别在巴黎的东、南、北边，于15座各屋主赞助的公寓中展开。在参观的过程中，我们询问了其中一间屋主对此展览的想法，以及出借公寓的原因，他说，他很乐意参与这样的艺术活动，并且能与观众面对面接触，他觉得是一种很奇特的经验；至于公共空间(展览的)与私人空间(住宅的)之间的混淆问题，他认为并不会影响或打扰他的生活。不过我们倒是被反问了：「那幺你们认为在台湾有没有可能推出同样形式的展览？」 　　在这美丽又奇特的氛围里，当然不是只有天真的想法。展览名之为「录像∕公寓」(Vid.o’appart)。 「appart」在法文里为「公寓」(appartement)的缩写，可想而知是把录像作品安置在公寓中展出；然而据策展人表示，引用缩写更是为了取其谐音「。part」。此法文词组，意为「个别地分隔开来、置于一旁」，延伸有「与众不同、特别的」等意。策展人藉由此词的解释，提出了她对于录像艺术的反思：作为一个新的艺术媒介，录像作品的展陈形式是否应有别于其它的媒材？无论如何，在文字游戏的歧义间难免引人思考：没有作品卷标，没有电视台座，没有暗黑的投影室，没有禁止跨越线……这些安置在各个住宅公寓里的录像艺术作品，是否势必为美术馆或画廊所孤立？作品和观众彷佛都在大都市里游牧着，一种波西米亚色彩的展览，带出奇特的展陈空间与作品参观经验，是不是在不久的将来，它将纳入录像作品展出的合法形式之一？ 　　「in situ」录像的空间特质 　　来自世界各国的录像艺术家，秉持着他们各自的创作理念，以其独特的语汇在公寓中的各个角落展开。其中，法籍艺术家科赫吕(John Cornu)的作品，承接了布罕(Daniel Buren)的艺术创作理念——「in situ」(因地制宜)，直接与其所展陈的建筑室内空间对话。其作品为一影像装置，主要以所据地点的建筑空间为参照对象。然而科赫吕所考虑的不是影片如何播放最好，也不只是把空间当作一处作品的播放场所，而是设想这件录像作品如何与这个空间产生对话，如何参照建筑空间而工作，如何在影片中综合空间中所有可能的语汇，共同完成一件录像作品。他将影像投影到天花板上，影像的内容是辅以量尺描绘画线的过程，他所画的地方正是同一处天花板的直角；我们看到艺术家的手缓慢地描画出与建筑物平行(或垂直)的一条条等距直线，是投射在天花板上这影片的唯一剧情。科赫吕先以摄影机和投影机为工具，测量镜头底下的白纸、量尺和手，其所投影在天花板上的影像是否精准地符应于建筑实体空间；而后进一步拍摄整个描绘的过程，随后调整影片至负片效果，让它能在色调上与单调的白墙面产生强烈的对比。 　　科赫吕为了与所展出的空间对话，而在固定角度的投影下依建筑物本身描画菱角，使得此录像作品只能存在于这个公寓内的这个地点。当我们访问到艺术家本人时，他一边喝着杯水，带点焦虑(这绝对不是笔者过度敏感的臆测，因为杯子里根本没水了，他还不停地作着喝水的动作)，反复说着「in situ」这个概念，而且谦逊地强调他不是创始者，先前已经有许多艺术家实践过相同的理念。我想如果我们再待久一点，他一定很乐意搬出整本当代艺术史慢慢把话题聊开来。他强调录像艺术作品的独特性，反对艺术家带着一片DVD游遍天下，反对录像作品随便拿去哪里都可播放的形式，他所追求的是：作品脱离了这个独特的展陈空间，它就不在了，或至少，它就不再是同一件作品了。 　　生活样态的随机与循环 　　而德籍的艺术家萨赫森麦亚(Andreas Sachsenmaier)则是将三组以人的头像为主的影片并置在画面上，三组影片包含了不同的人物角色，例如不停地吃着零食的短发少女、微笑的自行车运动员、喝着啤酒的女生等等，它们快速地转动，然后在每次暂停中，都出现三种不同或偶尔相同的影片，犹如常见的宾果游戏台。实际上屏幕的前方有一个像是游戏控制轴的踏板，吸引观者去踩踏，三组影片迅速上下转动后，如同游戏机般，在几秒后停止下来。于是观众相信了静止的影像是机率造成的结果，或许在某个时间切入点，真能造成三组相同头像的并置、连成一线。然而，如果我们仔细观察将发现，事实上所有的影片顺序都是早已录制完成了，在机率游戏的外表下，影片不过是机械般、连续而重复地播放，观者的介入其实丝毫不会改变其结果。这是一个如骗局般的交互式作品，让观者在这小小的空间中，试验自己的运气，并期待观看由自己控制出来的影片组合。无论最后是否认识到此影片循环播放的事实，观众的参与及反应，如同这部影片，都像是一场早就预设了所有结果的游戏。 　　除了带些严肃的形式思考或是有些戏谑的作品外，当然也有充满诗意的作品。《行走的人》(A Man Walking)为葡萄牙籍的艺术家胡伊．卡尔卡达．巴斯托斯(Rui Calcada Bastos)的作品。影片内容为：在树丛间的一个空地里，有一不停转动的圆形平坦铁盘，一位西装笔挺的男人在这铁盘上不停地走着。藉由影片剪辑，让画面单纯呈现一种永无止尽不停循环的行走，令人想起希腊神话故事中的薛西佛斯(Sisyphe)的命运，永无止尽地重复着开始和结束。影片伴随着的背景音乐为笛特利屈(Marl.ne Dietrich)的歌曲，反复地吟唱着「爱情的幻想破灭，而随即另一个春天来临了，另一段爱情来临了。然而，这一切的结果却总是一样的……」 　　结语 　　如果想看完这个展览，还真的需要巴黎走透透。带着市区街道图和公寓地址穿梭在大街小巷，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心里带着一丝窃喜和一丝好奇。窃喜的是，彷佛你带着一张藏宝图，正在进行一种神秘的仪式，按图索骥地逐次造访某户人家；好奇的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个地点将带给你如何不同的视觉感受。每档展期只有短短的三天，以致于我们可能会问，如此短的展期有多少人会去看，能有多少人知道？但是别低估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开始所拋出的，其实是一种无限蔓延的可能性。至少，别忘了让录像作品走入公寓这样的展览形式，可能会多了一位由于靠近而了解录像艺术的观者，而少了一个摸不着头绪、对当代艺术摇摇头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