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品:不能一砸了之
2007-05-28 11:19:55 潘欣信
提要:对于艺术品收藏中赝品的是是非非,已经有许多的叙述。但是把赝品等同于假钞,视为洪水猛兽,首先想到的是欲除之而后快,显然是不理智的。这种对假的态度,对于收藏来说是低级阶段。 在艺术品收藏中,因为赝品的巨大“干扰力”,围绕真伪的智力博弈,向来是检验藏家收藏水准的试金石。而对待赝品的主流态度,则可以反映出参与人群在某一时段收藏品位的高低。 前段时间播出的一档艺术收藏类电视节目中,设置了这样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护宝”环节:按照规则,参与节目的藏宝人在登台前签订一份“生死文书”,并将宝贝交给专家鉴定,一旦宝贝被鉴定为赝品,当即被主持人现场销毁。主持人的“销毁武器”也具有造势效:一支10斤重的大槌和一支大号毛笔。假瓷器用槌子砸碎,假画就用毛笔涂抹。从媒体吸引眼球的目的出发,节目以悬念丛生而引发关注,是成功的。但这种成功建立在破坏性地对待艺术收藏中的赝品问题上,却是不良导向。赚眼球是目的,却暴露出了对于艺术收藏的无知。因为这些参与者对待艺术市场的态度,与对待人民币无异;所以他们对待赝品的态度,也就与对待假人民币毫无区别! 对于艺术品收藏中赝品的是是非非,已经有许多的叙述。但是把赝品等同于假钞,视为洪水猛兽,首先想到的是欲除之而后快,显然是不理智的。这种对假的态度,对于收藏来说是低级阶段。 在这样的推理下:艺术等同于金钱。艺术虽然可以等于金钱,也需要等于金钱,但不能完全等于金钱。艺术品市场是一个光明的市场,它在进行市场运作时,同股票市场类似,并受社会发展与经济状况的影响,其经济价格是千百年来大家共同托起的一个“市”。不过艺术市场还带有艺术欣赏性,这使得它区别于单纯的经济运作,更是一种文化活动。参与股票的买卖可能不需要懂得经济学知识,但是进入艺术品市场就必须就必须具有一定的艺术鉴赏知识,否则,绝不是一个合格的收藏者,这是二者的区别。所以在市场中,艺术是可以等于金钱的,也正是因为等于一定数目的金钱,艺术品才有了流动的生命力。在这个市场博得利益,靠眼光、魄力、资金实力,那是无可厚非的。但不可否认有一部分人幻想靠运气,靠捡漏,在这其中追寻一种发财梦。艺术等同于金钱,只是艺术品生命中的一个环节,人们之所以不仅仅需要粮食,还需要艺术,就是因为艺术品生命力中最主要的环节是:欣赏性。现在种种节目暴露出的问题是:注重以影响金钱的真伪环节设置,较少提及或者完全省略了艺术鉴赏内容。即使是配合讲一些相关的知识,也围绕“东西”如何等同于金钱、如何等同于某一数量的金钱为主,基本上是“有藏品知识,没鉴赏文化”。 这样的节目、报道所提倡的行为方式,绝不是以“怡情”为目的的艺术收藏,而是告戒那些妄图在艺术收藏热中捞一把的人:市场有风险。这不仅不利于中国艺术市场的良性发展,还容易助长了艺术收藏中的虚荣心理与投机心态。这种电视节目的作用,与有些农民墙头上插满的碎玻璃一样,只是提醒翻墙的人:要想捞钱,当心扎手。 这样的导向,于艺术收藏是不利的。从欣赏角度说,艺术品有两大特性,一是承载了文化,二是寄托了精神。中国当下号称有数千万的收藏大军,这本是提高国民传统文化、艺术素质的契机,但实际情况是:许多人受这种不良潮流的影响,不把收藏当成文化生活,精神愉悦,更加注重追慕虚荣,觊觎利益。通过他们实际行动就可以看到:虽然这些人都把“收藏怡情”挂在嘴上,可是他们更愿意起五更、赶半夜地去追逐古玩地摊,甚至是天不亮就要关门的鬼市,也懒得到费进心机地策展布置、珍宝无数的博物馆里去看上几趟。各地地摊古玩市场的熙熙攘攘,与各大博物馆的冷冷清清,是我们这个收藏热度颇高的社会中实际常见的、令人费解的一景。 艺术欣赏是长期的积累过程,同样的一件作品,不同层次的人从中获取的信息完全不同:以一件清宫廷的青花瓷为例,有些人眼里首先想到的是值多少钱,如何摆设能满足自己的虚荣感;可望而不可及者可能对于花纹的逼真、繁复或者是形象的生动赞叹不已;真正的鉴赏家眼中看到的是高超的工艺美、材料美甚至是皇家的富贵气象……看到这些需要心理上的“去伪存真”,去金钱杂念之伪,还艺术欣赏之真。但是,从引人眼球的角度,这样的欣赏当然不如一砸、一抹来得痛快、来得引人注意。 如果这样的节目当成娱乐来看,还是不错的。可怕就怕媒体以导师状态自居引导收藏,那么节目越火爆,它的破坏力越大。因为把艺术收藏娱乐化,进一步的一个坏处是,追求小情趣而忘记大世界。由于艺术品本身以及鉴赏的复杂性,造成了与普通观众的天然距离,而参与者有常常不具备足够的知识储备。多数情况下,他们并不能有效地解读艺术品中的文化内涵,这类节目的又一手段便是渲染古玩的神秘感与曲折经历,注重讲故事而不是说艺理,很少进行正当的艺术鉴赏引导。而少数藏家,一方面自以为有文化有知识,自命清高,一方面那种沾沾自喜的神秘感又常常喜欢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样的心态下,对于古玩文物的私人占有和获利的欲望占据了多数的心理。他们喜欢这样添油加醋的渲染过程,因为对于正在兴起的中国收藏大军来说,这些人往往是得了先机的,那些正在进入和准备进入的人实际上是他们的藏品可能的“下家”,藏品露面之后往往还有证书、估价,让跃跃欲试的“新人们”在不知不觉之间“着了道儿”。不是以增长学识、修养、气质为目的,对于古物上所流传的那种风流韵事和目空一切的谈心论性津津乐道,全然忘记了还有规整恢弘的庙堂气象,自由超脱的艺术境界。这种越有“收藏文化”越低级的状态,实在是背离了艺术收藏的正道。 大约地区分,传统的收藏有两种心态,一是视之如命,一是以散为聚,两种对待藏品的方式都有道理,因为首先其心态都是真诚的。对于惜宝如命者来说,因为历代收藏家的珍惜与呵护,众多的古代艺术品才可以免遭种种危机,流传至今;但相比较而言,“以散为聚”更让人尊重,因为这种方式更有利于发挥艺术品的功用与价值。并且,视之如命的收藏态度精神固然可嘉,但也容易走火入魔,走向极端。因为赝品而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例子里,常常都是这一类的收藏者。 对于当代众多的藏家来说,当然不是说有了博物馆就不要私人收藏,在有经济能力和良好眼光的情况下,收藏越多,贡献越大。因为找到一个好的主人,对于藏品来说也是一件幸事,可以使得良玉不至埋于土,明珠不会投于暗。关键是藏家要有一个良好的心态,应把艺术审美作为第一要义。有的博物馆常有藏品的复制品供人选购,就是这样的道理,看过真品意犹未尽,买个仿品正大光明地摆在家里,倒比知道假货就痛心疾首的人来得真诚。因为那些视赝品如猛兽的人,更多的是肉痛自己付出去的钱财和被蒙骗的屈辱,与艺术欣赏无关。 这些节目或者报道号称要“去伪存真”,首先,伪是否要去是个问题,二是伪恐怕去不完。据估计,古玩市场上的伪品数量大大超过真品,我们能不能关了所有的古玩城呢?此外,动辄的“匡扶正道”,其实只是一个“砸”的借口,如果明确是艺术市场中以假充好、坑蒙拐骗的行为,自有公安机关来处罚。艺术市场中是有这样的先例的。2007年3月,江苏省南京市民秦某带着110枚古钱币,来到南京朝天宫古玩钱币市场出售,秦某跟前来询问的买家介绍,这些古钱币是他从建筑工地上挖出来的,藏家陈先生经过讨价还价,以400元一枚的价格买卖这批古钱币。后来,通过不少渠道进行鉴定,结果发现这些古钱币是小作坊做旧加工的赝品。后来当这位藏家再次遇到兜售钱币的秦某,便立刻向公安机关报案。在公安机关侦察过程中,秦某交代这些古钱币并非是他从工地上挖出来的,而是从别处低价买来的。经过西安一家有资质的文物鉴定机构鉴定,这批古钱币都是赝品。于是检察机关以诈骗罪将秦某诉到法院,南京白下法院经过审理认为秦某行为构成诈骗罪,以诈骗罪判了3年徒刑,还被罚款5000元。虽然这个案子引发了古玩界的争议,但是我们看到了法律对于艺术品收藏的态度。同样的,把艺术品中的赝品比作假药,更是无稽之谈。因为“假药”是法律所解决的问题,而艺术品中的赝品却分多种情况,不能这样简单的对待。因为传媒对于当代人的社会生活有很大的影响力,这类节目、报道对于藏家心态的误导,是比艺术品中的赝品“破坏力”还要大的。这样“赝品”的节目、报道谁来砸?或许有一天,成熟起来的收藏家们将会挥起锤子或者拿起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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