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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的变异

2007-10-31 13:53:00 包林

  雕塑自它产生之时起,就是人的观念的外化物。中国的雕塑以往大都与皇权有关,西方的雕塑也是神庙的祭祀品。只是才近一百年,雕塑从神坛的矜持中走了出来,不再仅仅表征高贵的权力,这得感谢杜尚和随后的波普艺术,也正因为社会发展到了今天,让观念之物粘上了地气和草腥,与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一样,在人与物之间,最终会是人与人之间,有了平视、近观甚至抚摸的亲和性。  全国各大美术院校选送的“第二届全国高校毕业生优秀雕塑作品展”在清华科技园展出。初夏时节京城阴雨绵绵,蒙蒙细雨洒向这些刚出炉的作品,也在洗刷我们睁大的眼睛。说实话,许多作品的表现语言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视觉经验,我无法用“优秀”这个词来评价它们,因为这似乎在说各大美术学院共谋了选拔的标准,其实是各家有各家的眼光,没有全国美展的那种统审制。我更愿意将“优秀”这个词还原为我所感受到的一股新风,它们摆脱了以往“八股雕塑”的匠气,从全国各地聚集到这里,伫立在科技园的草坪上,楼梯角,水池中或树丛边,临风、沐雨、亮相,成为事件的在场,语言的在场。我参加了筹展、评奖和研讨会的全过程,我以为这些作品无论形式如何多样,都具有一个明显的共性,就是基本反映了上世纪80年代出生的这一代人与当代社会的关系,这种关系有些暧昧,是对抗还是顺从?没有清晰的指向,只能说是一种生存的状态。是的,他们生长于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深刻蜕变的历史时期,由于绝对的标准已经不再有效,他们便少了许多宏大叙事的包袱,互联网又打通了各种信息的屏障,这使他们对自身所处环境产生了敏锐的直觉,开始形成了个体的选择和判断,而且形式语言更为灵活,不再固守所谓的原生性。何况在当下的社会情景中,我们看到任何封闭的原生体系都已进入开放、嫁接并产生变异的时期,我能感受到这些作品在变异期所具有的特殊征候:如惆怅、讽刺、调侃和幽默等。当代雕塑的变异不仅是说雕塑的外延在扩大,重要的是雕塑的内涵也在不断丰富,雕塑不再只有祭祀功能、雕塑还可以添加反思、镜像甚至批判的社会作用,我们对当代雕塑的审美正是建立在艺术内涵不断丰富的基础上;在这里,我们不能苛求他们作品的成熟,成熟不是特点,只有活力才是青春的张扬。  清华美院王轶男所做的《发动机》用手工的方式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在硅胶翻制的表层植入了二十多万根人造毛,内部装入声音传感器,置于孤零的角落。当行人经过,发动机就如一堆脂粉肉在那里搔首弄姿,不停地颤动。我以为这件作品试图揭示消费社会中人机关系异化的现象:物质反客为主,机器刺激人欲,时尚主宰人的行为模式,是那毛茸茸的,刻着“尼桑”标志的全能机器怪物在设计谋,下圈套,偷偷地诱惑人,甚至对人冷笑。  栾啸的《时狮》则体现了新的人文关怀,原来在衙门贵宅镇守的石狮只是权力威武的象征,在那儿一蹲就是若干年,所有文人学而优则仕的理想都在它们所看护的门槛内实现。因此在我们的传统中,狮子从被抽象为阶级和权力符号的时候就丧失了所有的自然属性,成为“残疾动物”,现如今作为国家级保护动物和文物,栾啸竭力恢复石狮的原始本性,解放它们,让它们自由自在地嬉戏奔跑,这种挪用和再造体现在经典范式的头部和自然矫健的躯干结合,让传统在当代性的视野中再现活力。  广州美院张湘溪的作品《为了忘却的……》硬是将一台索尼牌电视机掏空,里面重置了百姓居家过日子的微缩景观:除了款式混杂的家具,还有抽水马桶、财神爷、美人照、空酒瓶和古典欧式吊灯,甚至还有“麻辣教授”易中天在无人的客厅里说书《三国演义》,回响空荡荡,辛辣地再现了在大众媒体主导下的小康生活和快餐文化的真实场景。这里的主人不在家,是不是正好在另一件作品中出场?鲁迅美术学院的刘金龙恰好表现了一家人酒足饭饱后的《幸福生活》:一家三口好饕餮,浑身赘肉绽开、流淌,男主人剔着牙昏昏欲睡,儿子四仰八叉,女主妇拿着电视遥控器打鼾还压塌了沙发,肥猫享受了盘中美食后也进入了梦乡……与50多年前的汉密尔顿作品相比,我们看到了消费社会不同阶段的文化特征,在汉密尔顿《是什么让今天的家庭如此不同,如此富有魅力?》的作品中,男女主人翁都是矫健丰满的美男美女,那曾经是一种时尚的理想和楷模,而这里却是腻味的现实。当代社会的特点是物质的丰盛,特别是在民以食为天的国度,丰盛食物所带来的脂肪堆积与人的精神困倦形成了强烈反差,突显了人是消费机器这一大众文化的本质。在观看了有关繁华盛世的作品之后,我注意到中央美院黎薇的作品《看着我》,她在用三种不同的目光测试“我”与环境之间的关系:这些不同的目光包含内省、遭遇、惊愕等心理反应。这是三位超写实少女的头像,比我们真实的头部尺寸要大许多,三尊头像乍看是一个人,但近看却有着细微的差别:她们的青春痘长得不一样,她们的肤色、眼神和嘴的表情也都不一样。她们虽然不是单一个体的复制(这是该作品的独特之处),但我以为黎薇要表现的是不同少女相同的内心世界,表情随着时间的流淌和处境的变化而显得矛盾复杂:一位步入社会现实生活的少女在冷漠的观看和被观看中,似乎透露着人与人之间、人与群体之间那种美好价值能够回归的渴望。  与《看着我》内涵相近的作品是天津美术学院徐智勇的《像云一样生活》,它着重表现了艺术青年对未来的向往和惆怅:一男一女站立着眺望远方,飘忽的云不知不觉已依偎在他们的身旁;他们的眼光比云还高,却没有通常那种高瞻远瞩所必需的壮志豪情;这一男一女眉头稍皱,眼神各向一方,略显焦虑,似乎目光所及之处正盘旋着命运的飞碟:不知从哪儿来,不知是什么,不知到哪儿去。徐智勇以写实形像营造超现实意境,让雕塑这样的实体也可传递某种诗意,令人想起上个世纪“五四”时期诗人徐志摩的《偶然》,他那脍炙人口的名句让多少对现实感到茫然的青年也盼望着马上变成天空里的一片云,盼望着邂逅互放的光亮,即便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也在所不惜。今天的中国社会与“五四”时期一样面临着转型,当人们腻味了刘金龙刻画的那种“幸福生活”时,飘忽的云又会被召唤到身边,释放新的审美意义,徐智勇的作品在悄悄地见证当下人生价值诉求的转换。  此时清华科技园艳阳普照,那些曾经与观众有过亲密接触的处女作在得到雨露的滋润后早已退场,躲过了烈日的浩劫。但它们至今仍让我回味:这个展览是艺术青年向学院教育行施的告别礼,他们告别了先入为主的教育模式,开始关注自身的存在体验,在无意识解构宏大叙事的同时又在有意识证明他们这一代人的价值取向。我想他们将自己的努力比作水滴未必是为了汇入大海,或许他们更看重水滴的价值,水滴的本体价值就是草根性,这里掩藏着“以小见大”的艺术幽径。从这里出发,他们的作品最终都属于“社会雕塑”系列, 实际上“以小见大”就是鼓励对人与社会互动关系的思考和欲望。故此,回头来再议论这些作品的专业归类已不显重要,有关当代艺术的用料和工艺讨论也可退而次之,我想最有意义的是见证他们参与了中国当代雕塑的变异,让艺术流动并鲜活,我期望着能从这里产生具有批判性的现实主义艺术。  了解上世纪80年代出生的这一代艺术青年,也许能够窥探到中国当代艺术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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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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