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性”有多副自相抵牾的复杂面孔，社会学家、哲学家、史学家等试图从不同的角度对之进行定义，提出了种种不同的理论。尽管如此，从中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共识：借用吉登斯[Anthony Giddens]的话来说，“现代性是一个表示现代社会或工业文明的缩略语”。它是19世纪以来人们对于现代世界与文化本质的一种自觉意识。这种意识赋予了现代性两个特征：一是强化创新的绝对必要性，将之奉为生活、工作和思想的主要内容；二是强调“世界性”，在人类历史上，现代性是第一个真正的世界文化，其目标成为全球之目标，其影响波及世界各个角落，在第三世界里，它被表述为“现代化”，如在中国，被称为“四个现代化”。　　艺术在“现代性”中扮演了主角。现代性的概念源于艺术中的“现代主义”。而艺术对“现代性”的本质特征作出了明快的视觉解释。库尔贝1854年的油画《您好，库尔贝先生》和布雷克[Peter Blake]1983年画成的《霍克尼先生，今天好》[The Meeting or Have a Nice Day Mr. Hockney]堪称整个现代性的视觉阐释。艺术中的现代主义也有两个共同特征：重视艺术策略的发明与实施和追求艺术语言的混合杂交。其表现形式也有两种，其一是直接描绘现代社会，坚持如下信念：即工业化将人类带进了一个全新的时代，而艺术必须探究这个时代，并对以往所有观念进行质疑。由此而产生了第二种形式，即对纯艺术观念和实践进行绝对化革新。库尔贝的作品是现代性策略的化身，而布雷克的画是混合杂交特征的典型。　　这两个特征与上述现代性两个本质即“创新”与“世界性”相对应。《您好，库尔贝先生》一画被公认是理解19世纪现代性的关键作品。1985年，法国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收藏家之一]邀请库尔贝赴其阳光明亮的住处作客，画面描绘收藏家在路口崇敬地欢迎画家的情景。这幅作品虽然没有描绘工业化场景，但流浪汉模样的画家那高傲的姿态则是其自觉的艺术策略的视觉宣言。他的《写实主义宣言》是艺术史上第一个画家独立申明，其目的与其说是宣扬写实主义，不如说是旨在提出一种反叛传统、追求创新的艺术策略。1850年，在一封致朋友的信中，库尔贝宣布：“在我们如此文明的社会里，对我来说，有必要去过一种野蛮的生活。我甚至必须摆脱政府。民众同情我，我应当将自己直接诉诸他们。”库尔贝是第一位具有明确策略的现代主义者，而现代艺术家对现代性的对策，也与理论家对之的定义一样矛盾复杂。马奈、毕沙罗等印象派倾向于颂扬现代性的胜利，而库尔贝之辈则愤然谴责现代性。然而，无论他们持何种态度，在现代性状况中工作的艺术家，都比历史上的艺术家具有自觉的战略意识，他们或以个人的方式，或以群体的方式提出某种策略。库尔贝的《写实主义宣言》是前者的先行者，而《未来主义宣言》是后者的典型。在19世纪以前，艺术史上的各种流派名称，如巴洛克、古典主义等，都是后人为研究方便而给某种风格贴上的标签，而从库尔贝开始，艺术家和批评家提出各种主义作为当下的艺术策略。库尔贝的言论，不仅是为自己画中难以被社会和艺术传统接受的题材辩解，而且更重要的是为他不依惯例的绘画手段寻找借口。他所谓的“野蛮”与“直接诉诸”其实也是他画面处理的方式：那擦、刮颜料的直接性，或多或少以写实手法并置的色域，以及出乎意料的物象安排与构图，都与欧洲传统绘画的优美和谐标准相冲突。倘若我们上库尔贝的当，真相信他只画其双眼所见的现实，真将他看成写实主义者，那就难以理解他绘画的现代性。寻求较纯粹的再现性是现代主义之前的西方艺术的总目标，现代艺术旨在将绘画形式与媒介控制为作品本身的有机组成部分，并激发观看者对其知觉进行挑战，由此对艺术的基本性质提出质疑。如果说，西方传统的油画为了在再现中实现和谐的目标而压抑了笔触、媒质和绘画语言本身的张力，使之服从表现的主题，那么，现代主义绘画就要将这些张力释放出来以形成不证自明的绘画特质[pictorial qualities]。诚如现代抽象绘画的理论代言人格林伯格所说，写实的、错觉主义艺术解体了媒介，它借用艺术掩盖艺术。现代主义利用艺术引起人们对艺术的关注。他此处所说的艺术指绘画的媒质。他继续论道，老大师们把构成绘画媒介——画面的平面表面、基地的形态、颜色特性——的限制处理成只能隐晦或间接承认的消极因素。而现代主义则把这类限制视为应公开认可的积极因素。现代主义绘画避免像17世纪荷兰绘画所表现的错觉真实，而重在清晰地显示作画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抽象的绘画特质显得尤为重要。　　库尔贝的《扬谷者》即是在力图描绘我们眼睛之所见的幌子下揭示绘画抽象特质的早期例证。此画与《您好，库尔贝先生》都作于1854年，次年他发表了《现实主义宣言》。画面没有情节，人物与人物之间没有呼应，吸引我们凝视的是画面中央旋转的筛谷器的椭圆形运动，这椭圆动势也反映在其后左侧妇女的头部和手臂形状之中。其姿态又与画面右侧的男孩相呼应，形成更大的椭圆形，使整个构图都表现这个形状。画面的所有物象的形态本身及其相互关系无一不成椭圆形。画面微妙的色调变化，由淡棕色、灰色、白色与散布于画面，如筛谷箱上、男孩身上、妇女头部的深棕色重音变奏而成，加强了图画不同部分的绘画关系。其整体效果旨在突出绘画的抽象品质而非表现主题。　　在当时，库尔贝的绘画处理是革命性的。九年之后，马奈《草地上的午餐》一画是一个引起更大争议的视觉宣言。那描绘女人体不拘细节、自由而抽象的方式，彻底打破了从拉菲尔到安格尔所建立的和谐统一传统。与其说此画是一个描绘，不如说是一种表达阐释。画中女人体的凝视，越过画面而进入观看者的空间，向我们提问：“你在看谁？”马奈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绘画，在这种绘画中，重要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情节故事，而是对“看”的叙述。由此而言，现代艺术不仅强调绘画语言的解放，而且对我们的观看方式也提出了新的挑战。正因为如此，马奈此作被视为“现代性”作品。　　“现代性”是一个用于描述与现代主义相关的状况的概念。它源于拉丁语mode，意指关于今天或现在。因此它是一个时间概念，可用于任何时代。在欧洲，史学家将其历史分为三个时代，古代，中世纪和现代。欧洲文艺复兴是“现代”的曙光。但它在19世纪的历史情境中，超越了“成为当下”的时间界限，演变为主导性的观念。诗人和艺术评论家波特莱尔甚至将往昔也化作现代性，他写道：“往昔之所以引人入胜，不仅仅因为艺术家可从中提炼对之而言乃属现时的美，而且恰恰因为它属于往昔，具有历史的价值。当下也是如此，我们从再现当下中获得乐趣，这不仅是由于当下可被赋予美，而且是由于其成为当下的本质特性。”波特莱尔与左拉一样，影响了巴黎19世纪中期的艺术世界。他把“转瞬即逝”性界定为modernite[现代]的特征。艺术家由此相信，要创造有意味的永恒艺术，就必须从不断变化的当下人手。印象派画家致力于捕捉城市生活和自然的瞬间片段。毕沙罗在1897年的信中说：“我很高兴能画这类人们称为丑陋的街道，而这些街道是如此的银灰色，如此光亮，如此充满活力。”它们“也许没有美学”“但完全是现代的！”　　这种观点彻底颠覆了欧洲传统的艺术观念。在传统体系中，艺术主要借助历史题材或以寓意的方式表现永恒的真理，而现在艺术成了变动的现实镜子，它反映生活，反映时代。既然艺术反映时代与生活，那么，艺术也可以预示未来。这种新观念得到了19世纪流行的天才观的有力支援。尼采的思想肯定了艺术家是天才的创造者这个信念，他宣称上帝已死亡，而人是创造者，他说，“除非创造者，无人知晓什么是善恶，而人乃是创造人的目标、赋予地球以意义者和未来者。”艺术家不仅能影响现实，而且是时代的先锋。****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可以说是中国艺术现代性的宣言，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艺术家应当成为时代的急先锋等主张都是现代性观念的关键词。现代艺术家认为自己的视觉创造为“现代性”提供了具体的形式，因而他们与思想家、科学家和其他领域的人一样，是现代性的推动者。波西奥尼在1910年的《技术宣言》中称：“我们在画布上复制的行动，不再是宇宙动力中的固定运动，而是动力感本身。”现代性是一种不息的动力，从哲学上的动力到动力车都需用同样的方式加以视觉表达。现代性也包括本质上非视觉的领域，现代艺术的倡导者同样感到有必要对之进行解释，于是杜尚之辈力图将其创作从库尔贝所建立的视觉现象转向语言、思想和视像交互作用的世界，导致作品背后的观念显得比作品的形相更为重要，终至消除艺术的界限，由于艺术不再关乎视觉变化，因此，在理论上，任何东西都可成为艺术作品，而审美判断也就与之无关了。　　激发新的震撼，成为现代艺术家惯用的策略。其典型的矛盾方式可概括如下：或描绘现代世界日常生活环境、风尚和态度；或发明对应于现代化力量的形式、图式和视觉符号系统；或强调抽象乃是艺术史的必然表征；或强调各门艺术的孤立性，或以一种惊人的方式混合它们。现代主义者不停地搅乱艺术家与艺术作品、作品与观者之间的固定关系，不断对艺术本身进行质疑，旨在创造先前无法想象的物象以及观看它们的新方式，这是现代主义艺术的基本驱动力。当现代主义走到极限，难以设想更新的风格突破时，当一切都可以被视为艺术时，革新就不可能了，更无必要了。此时的出路只有回归传统，后现代主义与其说是一种风格革命，不如说是对传统的讽喻性挪用，它以反历史的方式将过去与当下混合杂交。布雷克的《霍克尼先生，今天好》充分地体现了这种倾向。画面的人物组合模拟库尔贝的构图，可以说是对这一经典传统的现代讽喻性评述。其描绘三位重要的英国画家霍德金、布雷克和霍克尼于20世纪60年代在威尼斯的巧遇，而画中的实际地点看起来像美国加州。手持巨大油画笔的霍克尼身后是一位穿溜冰鞋蹲着的姑娘，其形象是现代溜冰杂志中的照片与古代雕刻的杂糅产物。三位画家，一组少数民族人物和棕榈树形成奇特的对照，而画面的造型、色彩和构图处理更多地运用了现代招贴画的平面手法，但其题材和对相遇这个历史行为的阐释恰恰符合19世纪古典主义的规范。异物并置支撑多元的混杂。这是现代性艺术的第二个主要特征，将传统的继承与创新观念转化为“双重解码”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