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迪安谈中国美术馆
2009-02-17 19:38:55 未知
记者:2005年底到现在(2009年2月),就任官长以来,您认为中国美术馆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范迪安:我想在中国任何一个文化机构本身的变化,都是这个社会发展变化的一个缩影,其实中国美术馆也是这样。近三年来,中国美术馆首先在年度的观众量上有一个疾速地上升。2006年是38万人,2007年是80万人,2008年超过了105万人。这个观众量的急剧上升,我想无论是对于我这个当馆长的,还是我的全部同仁们,可以说都是一个非常大的鼓舞。同时,我也认为这个数字有一点象征性。因为它体现了今天的老百姓对美术生活的一种更高的期待和更热烈的参与,这是中国社会文化生活正在发生变化的一个数字缩影。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
因为我们讲国家美术馆也好,包括国家其他的文化设施也好,首先是要让这些设施发挥作用,不能说建立了这个机构,有了这个馆舍,甚至还投入了很多财力、物力,就仅仅是把这个单位养起来,把这个机构养住,这是不行的。国家的文化机构要使人民群众能够获得最大的文化享受,这可以说是现在政府重民生、讲民生,在文化上也要讲民生的一个重要标尺。所以国家的文化设施如何能够发挥它的最大价值和作用,就要看它能不能为最多的受众去服务。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观众量,不管是舞台艺术还是美术馆、博物馆的艺术,它都是一个衡量的重要标尺。虽然它不是唯一的标尺,但它是一个重要的标尺。我们的戏、我们的展览,如果没有观众的话,如果无人喝彩或者是少有人喝彩的话,实际上国家的投入就是一种浪费。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观众的数量是衡量一个文化机构的文化设施能否产生重大价值的一个重要标尺。
当然,美术馆的观众量与舞台艺术的观众量又有所不同,因为美术馆的观众量是需要更多地培养人们在美术上的审美习惯来形成的。可以说过去三年来,美术馆在如何能够提升自己的吸引力,如何能够逐步广泛地培养起老百姓的美术审美习惯这些方面做了一些工作。如果说有什么变化,我想这是一个重要变化,这种重要变化是反映了双向的状况。一方面是我们的老百姓更多地愿意到美术馆感受艺术最新的创造,包括在审美的认知上能够获得更多的提升。另一方面,美术馆也在紧紧抓住这种形式,抓住这种机遇进行了一些创造性的工作,获得了这样的观众量。
记者:如果让您用一些关键词来描述中国美术馆,您会用哪些?
范迪安:我想如何描述中国美术馆可能不在于我如何来描述它,我倒是觉得中国美术馆的存在是从它的历史发展到当代的过程中,被社会、被艺术界所共同描述的一些形象是值得我们今天在这里干事的人们特别珍惜,要特别地予以加倍保护和为它继续增添光彩的。大家可能都知道,首先是在中国的艺术界,大家都把中国美术馆称作“最高美术殿堂”。我认为这六个字里面,一个“最高”、一个“殿堂”,是非常具有象征性的。不仅是艺术界这么讲,美术界这么讲,其实老百姓那里也这么讲。一讲到中国美术馆,就会说那里是“最高美术殿堂”。当然从它的实际工作中又加了六个字“对外交流窗口”。一个“最高美术殿堂”,一个“对外交流窗口”,我想大概就是中国美术馆从建筑到今天是50年,从开馆到今天也是40多年,这是历史对它的定评。但这个定评能不能名副其实,在新的时代下能不能名副其实?那这就需要做工作。所以我根本不敢能对美术馆说出几个新的定位来,但是我想我们如何使得历史的定位在今天的形势下还仍然名副其实,这是国立的机构、国家的机构一个特别重的课题。因为我们有着历史优势,这是毫无疑问的。在市场经济之前,我们整个的社会组织是在一种经济模式下运行的。随着我们进入市场经济,整个社会生活的秩序、方式都随着经济秩序、经济体制的变革而产生了极大的变化。所以原来一些堪称为历史优势的名牌、品牌,能不能在今天仍然具有魅力,这个魅力之所以困难,就是因为你过去是在没有竞争的情况下,当然地拿到了“国家……”这个衔头,而今天是大家共同都能够来做一种事业的情况下,那就面临着竞争了。所以我经常想,国有的文化单位和文化机构就像国有企业一样,它要面对市场的竞争重新建立自己的形象、品牌,乃至于威信。更何况今天的中国社会文化又是在国际化的网络时代、全球时代,文化交流的全球时代,这方面自然而然就更增加了难度。回过头来,我们刚刚讲,如何使得美术馆真正是一个殿堂,这个殿堂不仅使得在这里展出的艺术作品具有代表性的质量,而且这个殿堂是能够放下架子让老百姓都能走进来的,是一个人民共享的殿堂,这就需要为这个殿堂做一种新的要求,所以这个要求,在这几年来,我们就把它放到了更广泛的公共教育的层面上进行思考。也就是美术馆整个系统要着眼于提升社会的审美水平,要着眼于把美术馆建造成一个大家都能够有所收获的审美的教育园地,要在这方面做一些工作,才能够使得这个殿堂不是远离大家的心灵,而是更加贴近大家的文化需求。比如说,能不能使得美术馆仍然具有比较高的,甚至是能够在整个美术发展这样一个动态过程中有所引领,或者说有所体现。我们讲的文化主流,或者说文化的主导思想,这方面也是一个挑战。因为今天艺术创作,毫无疑问是一个多种多样的,多种艺术观念相互并存,更不用说多种样式同时在生长的一个时代。作为国家美术馆,如何在这么一个艺术创造繁荣蓬勃,同时也有点杂乱的态势下,能够形成比较高的学术水平。在这里面能够给大家对艺术,特别是对视觉艺术创造中的纷繁的现象,还能够有一些可以带着主导性的,或者是方向性的认知。否则人们今天就会说审美已经没有标准了,因为艺术创作已经没有标准了。当然,艺术创作不能有恒定的标准,但是它要有能够体现这个时期、这个国家、这个社会文化发展的重要的特征,同时能够表现出一种高水平的艺术质量。这个东西在大家的心目中是需要去寻找的一些好的作品、好的方向的。我想,美术馆就需要在这个方面,在“最高”上面做一些文章,这就涉及到我们如何提升展览的水平,如何提升展览的质量的问题。所以在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想的更多的是对国立的、公立的、老牌的机构来说,都有一个如何使历史的光荣变成今天的光彩。这是实实在在存在的问题。
记者:您刚才提到“提高公众的审美水平”,您觉得,近年来,我们的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哪些方面是最有成效的?有哪些问题?如何解决?
范迪安:这些年我们政府出台了很多措施来满足人民群众对文化的需求,力图使公共的文化设施能够发挥它最大的作用,为社会提供比较丰富的文化食粮,这也是我们国家在经济快速发展的时候,政府高度注重到文化发展与经济发展的平衡,要使我们中国整个经济生活和文化生活能够取得更好的平衡的发展。我想,这是政府一个很重要的举措。具体到美术馆、博物馆来说,政府采取了很多措施,比如说:兴建一批美术馆、博物馆的设施;增加有关的投入,使得美术馆、博物馆能够达到一定的专业水平,同时也在2008年出台了最重要的,就是要求博物馆能够免费开放的举措。我想这些都是从政府层面要不断推动公共文化设施能够产生社会效益的举措。但对我们具体的专业机构来说,如何在这种形势下思考问题,比如说:美术馆如何能够在原来没有免费的情况下,逐步地扩大免费的范围。这就需要我们来做一些考量。所以从2008年开始,我们就开始逐步扩大了免票和免费的范围,比如原来是70岁以上的老人是免费的,现在改为60岁以上的观众是免费的,以往只有儿童才是免费的,现在是17岁以下都免费了。17岁以下都免费,就意味着美术馆已经向中学生完全打开了大门。此外还设立了一些涉及农民工,以及博物馆日、非物质文化遗产日等这些节庆日的免费。这是一些举措,给公众一个信号,美术馆是最大限度地为观众的参观提供便利。
我想把美术馆、博物馆的发展的火热放在免费、免票上,那肯定是不够的。这里面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在我们的社会培养出一种进博物馆、进美术馆,作为文化生活的习惯。这是一种文化生活的习惯,如何能够培养起来这需要做比较长期的工作。我想,我们可以比照西方的一些国家。西方一些国家重要的艺术博物馆,真的是成为人们文化生活,乃至于社会交往的一个重要空间,也成为这个国家的一种文化认知。比如说我们到巴黎去,没有人到巴黎不去看卢浮宫的,没有人到巴黎不再看看像奥塞、蓬皮杜这些博物馆。为什么一个博物馆,特别是艺术的博物馆能够产生这样一种文化的魅力呢?我想对于本国观众来说,他有长期积累起来的一种文化生活习惯,对世界来说它建立了一种文化认知。所以,我觉得美术馆可能就是要在这个方面去做工作。一个是对本地观众来说,要建立、培养一种文化生活习惯。对于国际来说,要逐步形成自己的品牌效应。如果这两个东西做了,那么这个美术馆、博物馆就能够真正体现出重要性。如果仅仅想依靠免费的打开大门,老百姓就走进来了,我想事实还不是这么简单。
那么,怎么做呢?我想,我们要注意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要科学合理地安排全年的展览计划。大家可能对美术馆都会有这样一个感受,认为:“美术馆嘛,我去过……”,“我曾经去过……”好像一个地方去过一次就够了。但是美术馆不是风景名胜之地,不是去过一次,就能够通过回忆、回味来获得永久的感受。美术馆、博物馆的特点就在于要不断地打造引人入胜的项目,力图要做到好戏连台,大家每次走进来要常进常新。这样大家才知道美术馆是一个终身可以选择的去处,而不是像一般的风景名胜地,“我曾经去过……”就够了。所以这就要求我们对每年的展览规划,中期、短期的规划要做到更加科学。以往好像都认为美术馆一年只有一两次值得看的展览,我想现在我们每年是有比较多次值得看的展览。所以我们首先要在在专业上练练内功,要把展览的规划做的比较科学,让人们经常想起,美术馆有什么好的展览值得去看一看。
第二方面,要更多地增加学术上的策划和组织。我不得不说到,中国的美术馆,不仅是中国美术馆,包括各地的美术馆,在很长的时间里没有完全达到美术博物馆的功能,有点停留在展览馆的格局上。所谓展览馆就是我提供应该有的展览方面的服务,但是展览的主人不是美术馆的,而是其他单位、个体前来办的。但一个真正的美术馆,它是一个视觉艺术的博物馆,所以它应该有更多从自己角度出发进行学术组织、学术展开的活动。所以这些年美术馆开始在这方面做了比较大的调整,调动了更多的学术力量来策划展览,包括自己策划展览,也包括与许多学术单位、学术机构进行合作策划一些展览。我们都知道这些年在艺术界,“策划”是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可是,以往“策划”这个词好像跟美术馆没有什么“缘份”,现在,在美术馆里面,建立策划机制,能够积极培养策划的人才,这就为我们走出一般的接纳展览的历史时段做的一种准备,我不敢说现在全部都到位了,但至少这个方向是这样的,逐步地朝着美术馆能够更多地建立自己的学术准则、学术方向做努力。当然这有一些外部条件包括经济支持,包括美术馆整个体系能够更加健全,还有待一些条件的完备。
第三方面,在具体项目实施过程中要尽可能下大力气实施公共教育的内容。现在美术馆常年有专家的学术讲座,有一批志愿者朋友能够长期在我们一些重点项目上提供服务,同时也有大量的大学生、儿童的美术活动在这里开展。全年在我们的观众量里,应该说超过10%是得到教育的直接服务的对象。比如说,我们每年有将近10万左右的观众是肯定获得美术馆提供的儿童美术教育、大学生美术教育、学术讲座等方面的直接交流。不仅是一种展览的欣赏,而且获得了由展览为中心展开的外延的教育。这样就使得观众觉得走进美术馆,不仅是看到几件作品,而且是获得更多的知识,他也就更愿意参加到这种交流和对话中来。其中我觉得志愿者的服务是美术馆这些年探索的一个很重要、很有效的方面。因为志愿者这个概念,大家都知道,本身在中国社会,也就是这几年越来越成为人们在价值上特别认同的一个概念,如何把这个概念引用到美术馆来呢?我们近三年做出了一些努力,我们通过开放式的征询志愿者,到逐步培训志愿者能够掌握基础的美术史的知识,对他要服务的观众群的一种文化心理,也有一些专业上的分析,更重要的是对他们每一个所需要承担讲解、导览、介绍的项目做比较有深度的消化和理解,通过他们把艺术创造的一些最精彩的地方能够向观众传递。事实证明这个效果很好。因为美术在许多观众那里一直被认为是比较高深的,对美术的欣赏,好像没有一定的专业基础不容易看出它里面的奥妙,所以通过志愿者这个桥梁,我觉得在艺术创作与欣赏之间搭建了非常好的关系。这些都是通过公众教育的实施等等,能够扩大美术馆文化的一种影响力。
记者:你提到“加强自主策划的展览”,现在中国美术馆“自主策划”和“外展”的比例是多少?2009年有什么新的计划?
范迪安:应该说到2008年,从时间的总量和空间的总量上来看,自主策划达到了30%以上,应该是接近40%。因为2008年有一些大的展览的时间都很长,所占的空间也比较大。因为我觉得美术馆每年还是应该有若干个大型的展览,以鲜明的形象,也通过比较长时间的实施,能够让更多的受众了解这个展览。所以2008年以《敦煌艺术大展》和《新媒体艺术大展》为例,它很好地说明了这个问题。因为我觉得中国美术馆可能跟其他的美术馆,特别是跟私立的美术馆或画廊等其他机构不一样的,我们还是希望争取面比较广的观众。比如说我们知道,画廊完全可以针对他非常特定性的客户性观众,私立的美术馆或者小型的美术馆也可以培养某个年龄层面的,或者是某个社会阶层的观众为他的主要目标,但是对于中国美术馆在这个时期而言,我们着重还是要面向社会整体。希望观众不仅数量上要比较多,而且它的层次也涵盖了社会的不同方面,它有社会的不同界别,也有不同的年龄层。所以我就在今年的敦煌艺术大展中和新媒体艺术大展中看到了这种增厚。敦煌艺术严格来说是一个古典艺术,是中国自己的民族艺术。以往都认为民族艺术,可能年长的观众会比较喜欢,年轻的或者是年幼的观众可能不太理解,但实际上情况不同,在《敦煌艺术大展》,我想每天的观众达到2万人的时候,那绝对不只是老人。可能来赶早班参观的是年长的观众,但是年轻的观众,包括国外的观众还非常多。同样,《新媒体艺术展》也是这样,当然新媒体艺术着重吸引大学生和青少年,但是也有一些社会各个界别的观众对这个展览非常喜欢。所以这就启发我们对美术馆的项目要尽可能多考虑到观众的接受面。怎样来解决这个问题呢?首先是内容的选择,内容的选择往往又受到艺术创作条件的规定,所以就更需要在展览设计、展览的展厅氛围的营造方面做一些文章,使得整个展览能有更大的适应性。既有它一些新意,同时又能够提供给观众比如在展览的流线、展览的介绍上深入浅出地进入展览,这方面也是在做的一些工作。所以,我想如果要举例子的话,大概是这两个。
记者: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范迪安:谢谢。
(责任编辑:牛静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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