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手好闲者的观念
2010-04-06 09:10:19 赵荔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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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铮作品,选自《观念的街头》一书。
顾铮摄影一般被定位为城市观念摄影。他说自己是个城市的“游手好闲者”(波德莱尔语)。这个游手好闲者,与看热闹的人一同混迹人群,但后者在人群中消失了自我,而游手好闲者既投入地“看”热闹,自我又稍稍游离出去,他是参与者,又是旁观者;游手好闲者又与那些积极捕捉画面的摄影师不同,他是松弛的,恍惚的,他意图“遭遇”一幅作品,而非功利性地去“擢取”城市的细枝末节。但一个游手好闲者是否就能“拾”得好作品呢?他需要有别凡庸的眼睛,高尚气息,别致心灵,富有个性的处理技法,对社会人生的深厚体验,以及超越艺术潮流的观念。他与城市的光色、图像、物品、形色人生,相互呼吸,他通过照相机读解城市秘密的同时,也让这些影像泄露了内心的秘密、欲望、潜意识的蠢动。
复制的悬念
日本摄影师森山大道说:“摄影就是复印。”照相机就是复印机。这个复印,是原封不动地将世界搬过来,或是偷偷地移花接木?顾铮摄影特点是,他部分地复印,再重新组合:或者从时间的流程中将对象剥离出,当对象出离了时间,照相机将断裂的、孤立的重新固定下来时,画面会变得不可思议;或者从空间中将对象分离出来,割裂的,不在空间中的,运动的,不稳定的对象,会产生“错谬”感,由此诞生了新意义;或者是“挪用”法,将历史的、图像的、现实的从一个画面中挪用到另一个画面,让日常性与戏剧性相互交织、包容,衍生了意义;或者是并置,看似毫不相关的图像,并置一起,图像原先的意义消失了,诞生了新的意义,由此重新书写了世界。
顾铮摄影在试图摆脱常识、产生新意念外,其画面具有很强的故事性、戏剧性和悬念感,弥漫着大城市(上海为主)暧昧的、诡异的、神秘的,甚至情色的气息,令人发生无数联想。希区柯克电影的一些小道具,成为引发悬念的媒介。顾铮摄影,也常常利用小道具,那些被人们漫不经心弃置一边的,那些躺卧在城市哪个角落灰扑扑的小物件,在顾铮照相机下,成了出演悬念故事的主角。诸如:
肢体的悬念。作品一,一个女子站在一房门前(或露台?),背靠墙,一块极大条纹床单遮蔽她的上半身,只露出超短裙、两条壮实的腿,右腿交叠在左腿上,脚尖着地,呈现不稳定感,风舞动床单的飞扬感,阴霾天空、倾斜电线杆的压迫感(图2)。是怎样的女子?消失身份,没有年龄,缺乏时间,居何处所,因为什么缘故站在那里,与床单、门、房子的关系如何?这些,都是不被言说的悬念,只有阴霾天空、飞扬床单、倾斜电线杆泄露着某种不安,不稳定,可以说期待,也可以说无奈抑郁情绪。
楼梯的悬念。作品二,视角是楼梯的背面,从楼梯的一个个格子中,窥见一个妙龄时髦女子,她穿白色丝织轻薄连衣裙,拖动一个行李箱,她的俯视的嫩小的半张脸,脚穿夹指拖鞋。少女的轻巧单薄,在明亮光线中,与楼梯的沉重,以及楼梯后的偷窥者(不显身,却在场!),构成了一种对比,形成一种侵犯与被侵犯,诱惑与被诱惑,沉重与轻灵的关系。少女正要上这个楼梯,向这个欲望发动者走去。
帘幕的悬念。作品三,一处客厅,却像舞台,黑白,沉重的帘幕将空间割断,帘幕微微拉开一缝,泄露某种可能性,一个黑衣女子背对观者站在拉开的一缝向内窥视,她的边上,一个男子委靡、肥胖、世俗的穿睡衣的腿和着袜子的脚,松弛交叉(图1)。消失了身份的男人女人,在帘幕之外,而帘幕之内有什么?有什么不同于这种阴郁、乏味的客厅的新奇。这幅作品的戏剧性很强,感觉那客厅如同一个话剧舞台,有一种裸露的日常凡庸与帘幕后的神秘性混合的味道。
消失的物
法国思想家、摄影家鲍德里亚在《消失的技法》中说:“某个事物希望被拍摄成照片一事,正是它不希望暴露自己的意义……希望自己的某个部分被拍摄成照片影像,并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更巧妙地消失。”他这里指明了两种神奇的状态:其一,不是人在主动地拍摄物,而是物诱惑着人去捕捉到他,物不是被动的对象,而是主动的被摄体;物,他们躺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无声而执拗地呼唤、吸引着那些游手好闲的摄影者,摄影者与物的视线一旦碰撞,某种神奇的东西就发生了,留存了,是物激发了摄影者的激情与想象,是物主动地欣喜地渴求被摄下的那一瞬间。其二,当物被摄下的时刻,并不要求完全被摄下它那似乎本然的、现实的、细枝末节的状态,它不是为了昭示自己的存在,而恰恰是要求消失自己“固有”的意义,驱除主体常识的意义,它要求自己一部分(时间的、空间的)被摄下,从而在摄影者那里复活成一种崭新意义。所以物并不是为了昭示己身,恰恰是为了隐藏自己,消失自己。从这方面来说,摄影并不是严格的现实主义,而是更真实的超现实主义。
以下顾铮摄影作品,让我看到了消失了的物,以及如何经他重新创造的意义:1.人行道上,一只旅行箱上覆一只玩具熊,倾斜光线,行李箱与玩具已散失了原有意义,而可能被命名为“遗弃者”,喻示一场失恋,一段分离,一次远行。(40页)2.商店里,后排是众多白色木模特,前面并排蓝、黄、红三个,居中的黄木偶将一只胳膊搭在红的肩上,红的微侧低头,右边蓝的漠视前方,此时木模特已消失了它们作为木偶的身份,在这里,恰如演出一场三角爱情悲剧,一出三重唱,背后众多白木偶如同悲剧里的歌队。(41页)3.橱窗中的一双白色高跟鞋,突显在一同映在橱窗中的晚霞、高楼一角、路灯、标牌等,作为鞋子的身份消失了,让人注意到的是城市里高扬的女性主义主张,或女性身份意识。(43页)4.一幢老式楼房,写着“院内”两字的白色围墙,挂着一支坏了一条铁丝的长柄格子雨伞,雨伞的意义消失了,代之的是中年的、保守的、死气沉沉的过大半的人生,封闭在他自以为是又庸碌无为的院内。
视线:自我及他者
游手好闲者漫步街头,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在“看”人及物时,也被人与物所看。由城市各个角落,各个方向,向他投射来密集的视线之网,摄影者在捕捉他们的视线的同时,自己也身陷在这些视线之网中。
摄影者试图用他的照相机捕捉、反映这些独特的视线,表达这些视线的个性化特征,他以为这些视线是为他这个独立的自我发生。可是,当这些充满个性的人(物)的视线向他发射,渴望被他捕捉,与他的视线相互遭遇、碰撞、互动的瞬间,他发现,这些视线并不独独为他这个自我发生,或者说,摄影家的真正的自我已经消失,在视线之网中,摄影者被类化为一个更抽象的概念,“他者”,摄影者的自我迷失在他者之中。这是奇妙的,当摄影者作为主体试图捕捉到“他者”的视线时,自己反倒成为“他者”。在顾铮作品中,他摄下的那些人(物)的视线,茫然的,孤独的,专注的,双肘支撑在街道栏杆回首等待的,张贴的破损画报上媚笑的,从装饰栏杆缝隙中窥视的,巨大广告牌上冷艳的,种种视线,似乎是投向摄影者,但更是投下普遍众多的人群,构成一个复杂、诡异、充满魅力诱惑又到处潜藏危险机心重重的城市生态。在众多的视线中,摄影者反倒不知自己之所取所从,他的主观观念被动地依附在这些视线中,在视线网中上下浮沉,被左右,被束缚,不是他在解剖城市,而是城市吞没了他。
(责任编辑: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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