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我学画的初始，是从素描入手的。那时候画的最多的是头像，画同学，画朋友，画邻居，画老家的农民。老师说了，素描是造型艺术的基础，从一个结构、一个形体转折、一个空间深度以及对形的准确程度来考虑，也就是更多从技术角度感知对象，解决的是比例、透视、明暗、准确等问题，掌握写实绘画的基本要领和技能。凡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经过了这样一个最普遍的绘画之路。而今，艺术的方式越来越多样化，人们对艺术的理解也越来越宽泛，思维方式和实践方法五花八门，仿佛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后，从前被当作一切造型艺术基础的素描受到质疑，即便在素描教学中，也不单单是用来做为造型基础训练的手段，它的范围和材料、语言的研究也越来越丰富和多样，乃至作为一个独立语言来考虑，范围也越来越广阔。然而，无论方式的多少，中国人学画大都从写生入手，从写实开始，而我也正是从中受益，直至今日仍然体会到了无穷的乐趣，现在我渴望自己的素描作品更多的是手段的丰富，笔墨精神化、情感化。
　　许多年来，我一直在具象绘画的范畴中探索，在这块田地里播种、耕耘、收获。随着实践和积累，使我越来越觉得画面背后的重要，而不仅仅是精妙的技巧和表面的效果。我反复研究和体会大师是如何感知体味对象而产生的每一手笔，那灵魂的一颤和视觉的穿透力又不失于法度而形成的自由境界，使笔下的人和物跃然纸上，贯气流畅，韵味十足，并上升为精神世界的高度。
　　我在想，文艺复兴时期以来的大师们何以把素描画得那般出神入化，那么富于动人的感染力，并且深深的注入了自己的个人情感，除去社会气候、时代精神理想以及学画的方式之外，恐怕就是一个人的才能了。有人说，天才才画画，恍惚之中，觉得这话不太准确，但却体会到了话中的含意。我回过头来常常重新阅读文艺复兴以来被人们称之为“经典”的那些素描作品，我想，被称之为“经典”，总有“经典”的道理。现在世相人生偏于浮躁，回过头来读这些经典的东西，会有助于我们反省，品味社会、绘画和人生。我觉得，大师之为大师，莫过于其创造的个性，没有创造就没有艺术，而且没有个性就没有创造，这种“个性”不是做出来的，是个人感情和社会环境的高度统一。我赞成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我在素描观念上，尊重传统，重视体验，追求表现人物的形神关系，追求写实中不失写意的精神，写意而又不放松写形的精微准确。我在师古人和师洋人之间从自我实践中体会总结，努力去创造和捕捉使自己感动的东西，不妄谈创新。古人讲“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我想素描更脱离不了这个精髓。我的作品大都是写生，这样画才使我从中发现能使我激动的东西，认真去体会那一根根游动的线条，一块块形体的起伏变化，一遍遍的涂抹，把握那必然关系中的偶然，意料之中的意外，随之带来的有惊奇、喜悦，也有失望；当我的心手相应之时，笔端也情不自禁地在对象中穿行游走，和对象的“亲近”感随之产生，这时候我才真正感受到了对象，与对象融为一体，出来的画儿也能让自己激动。
　　我觉得，在学院画素描，你要经过一个“陷井”。学院所传授的养料，是在前人的积累和经验里吸取知识，你必须靠近它，才有可能获取它，也才有可能超越它。一但你跨越了这个“陷井”，眼前就是一片光明，对于我来说，素描艺术的传统魅力，好比陈年的老酒，一杯在手，可以活血壮胆，披荆斩棘，到达目的。
　　明白了一些道理之后，却也静下心来，把各种知识的积累汇集起来，去捕捉那扑面而来的生命活力。眼前的这些素描，一部分来自课堂的人体课，一部分来自西部高原的写生。人体课中的素描大都是短期作业，这部分素描的基本想法是追求概括、简洁、整体的感觉，不去刻意抠局部，在整体中感觉出丰富的东西，追求人体的生命韵律以及人体中肢体语言的表现力，用自己的感受和对象交流，产生碰撞的感觉。在画的过程中，我处理暗部尽量一次完成，减少反复重复，次数多了反而容易死，再就是在边线的处理上注意生动的起伏变化，以及边线以内肌肤的运动和光滑的质感。我体会到，整体是相对的，太周到反而不艺术，太完整又缺乏生动性。在西部高原的写生中，那些在特定的生活环境中自然而然的人物形象所展示的生命状态，那一个个谦卑的人物，一间间低矮的窑洞和辽阔无比的土地，使我闻到了泥土的气息，看到了在旷野深沉的暮色中，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接踵从我身边走过，不自觉的，我的笔端浮现出的也正是对这种直渗入生命奥秘深处的形象感受，驱动着我以朴素、沉着的素描艺术语言表述自己内心的感情。
　　我认为，素描是需要学习，需要钻研，需要切磋，需要反复实践，需要长期的积累，需要提高，需要顿悟……总之，需要一切手段的打磨和仔细咀嚼的艺术。即使是一个潜质优异的画家，如果不经过修炼和学习，也是不容易达到的。所以，我宁可说，素描是没有天造地设的老师，素描又是无法无师自通的，素描需要我们在时间中苦苦摸索。
　　常听老先生们说，画“大卫”是美院的传统科目，有考证说美院素描教学中使用的年头最长、复制精良且原大尺寸的一尊大卫石膏像，就是当年徐悲鸿先生从法国购回的，这尊看上去现已油黑发亮的大卫像，成就了许多中国的大画家。
　　早些年在美院有一句话颇为流传：不画大卫等于没上过美院。初听来觉得不以为然，仔细一想，美院数届学生中却也涌现出画大卫的佼佼者，他们手下的大卫每每成为学院基础素描教学的经典范画，这些范画，曾经并且还在鼓舞着艺术青年。我学画多年，各种原因使我和大卫擦肩而过，却也教了几届学生来画大卫，虽自觉是个憾事，但从教学中着实体会到了画大卫所带来的辛苦与甘甜。以往美院的素描基础教学，作为基本造型能力的训练，大都是沿用西方传统写实素描的教学体系，从“模仿自然”开始，追求“形”似；以大卫为例，米开朗基罗在大卫的身上寄托了爱国者的理想与渴望，大卫被雕成一个体格雄伟健美，神态勇敢坚强、体现着外在和内在的全部男性美的理想化的青年巨人，从每个角度看，都雕刻得十分完美，看出古代希腊雕刻艺术对大师的影响。在教学中，我要求学生在画之前最好先拜读一下米氏其人其作品，了解一下他心目中的大卫，从中领略大卫带来的历史感，既不能把大卫画得粗野，又不可把大卫画成奶油小生，太狰狞与太软弱都不是大卫。有了初步的感知与认识，画起来会把握住分寸，主动性体现在精、气、神上。再就是造型的问题，大卫是人们已然熟悉了的名作，在画的时候形上稍有不适，明眼人立刻就能看出来，也因为实物要比真人比例大出好几倍，很不好控制。两周的课，一周下来，大卫丑态百出，不是画成“二卫”，就是画成他“卫叔”，甭提有多难受了。如此，形上问题大的，在第二周尽大力去调整，还要动用所谓“全因素素描”的一切手段，诸如深入塑造中需要掌握的质感、量感、空间感，利用黑、白、灰调子去堆积出一个立体的、活生生的大卫像，在推移这些关系的过程中学会理性的分析和感性的渗悟，磨炼了眼睛，锤炼了意志，培养了耐力，学会了控制和驾驭大幅画面的能力，尽管过程心烦气躁，劳顿伤神，终究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这是一个修炼的过程，是一种集感觉和理性的控制能力、综合能力以及概括能力和心智的培养，是作为一个画家必备的基本素质。
　　尽管作为基础的素描教学在当今也显示着自己七十二变的能耐时，尽管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作为写实艺术的基础素描教学，“大卫”不失为一种值得延续的教学方式，虽然这种方式在整个素描教学过程中很短暂，但它带给学生无论是从艺术上还是技巧上对未来的道路都会有所裨益。而“大卫”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