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经过一段彷徨时间，同时广泛地研究和了解其他大师的素描作品，也就是杜甫所说的『转益多师』。很自然地，我的作业也在潜移默化着。就在我作一幅老人全身坐像时，先生欣然对我说：『以后就这样画』。从这句话里，我感到蜕变成功的喜悦！
　　这时，我才清楚地意识到，那些有成就的众多同学，他们之所以作品各具面貌，都是与一禾先生为他们倾注的心血分不开的。所以我说一禾先生的教学是一丝不苟，负责到底的。
　　今年是唐一禾先生诞辰100周年。
　　缅怀一禾先生短暂的一生，的确有不少令人景仰的事，过去有“经师”“人师”之说，我觉得在这两方面，一禾先生都是我们的楷模。　　
　　一禾先生一生从事艺术教育工作，在绘画教学上一丝不苟，对学生负责到底，虽然学生来自各方，素质千差万别，故尔学习目的、学习态度也是多种多样的，一禾先生对学生都是一视同仁，耐心细致的，从不叱责学生，只是教学方法有所不同而已。一般地说，学生的成绩总是两头小中间大，中庸是绝大多数，特优特差的极少极少。因材施教是极其自然的。先生对那些特差的同学，往往以示范为主，每次到来，就接过木炭条，一一给他们修改，边改边说明要修改的原因，直到全部修改完毕为止，并借此演示作画的全过程。至于对那些优秀的作业，则以启发为主，只指出其缺点错误，有意不说明导致的原因，也很少动笔修改，让学生自己琢磨体察问题的所在，然后自行修改。
　　我们的素描修习的时间特别长，差不多每天上午从8点到12点。下午是各种理论课，根据模型的难易分配修习时间，最简单要画三天，一般的一个星期，最难的两个星期。每次更换模型时，先生必到，提出作业要求。大约在作画中途就来检查辅导。在我的记忆中，当时学校是有助教的，但上课的却只有一禾先生。
同学们对待素描课的态度是十分严肃的，尽管学校并未对修习年限作明确规定，但每个人在自己认为素描没有达到一定的水平时，总不轻易尝试其他画种，我想大概是大家认为基础必须打得牢固的原因吧。但一禾先生对每位学生的绘画水平却了如指掌。记得有一次一禾先生给我看画时，指着邻近一个同学的画对我说：“看，你和他的画差不多一个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不能长久这样下去。”当时我只知道埋头画画，盘算的是如何把对象表现得充分就够了，至于什么风格呀，个性呀……全不在意，总以为那是高不可攀的境界。经先生这么一说，我才如梦初醒，知道此刻自己应追求什么。但立即又陷入茫然之中，反而找不到出路了，困惑使我的画停滞不前，我感到十分苦恼！
　　先生大概看出了我的思想状况，就考虑为我解围，使我脱离痛苦深渊。一天，先生经过我的寝室对我说：“你不是有一本《普吕东画集》吗？今天晚上把它带到我的住宅来。”到了晚上，我带着画集去了。先生不厌其烦地逐幅讲解，又把他从法国带回来的素描集借给我，叫我仔细阅读，这本素描集收集了许多知名画家的代表作。先生的用意十分明确，开拓眼界，从中吸取，受到启发。
　　其中，安格尔是古典主义大师，他的作品使我对他十分倾倒，竟不自觉地在我的作业中流露出他的风格来，一禾先生察觉后对我说：“你不适合学他的东西。”我也深深地体会到先生是在纠偏救弊，我必须扭转学习方向。
　　我又经过一段彷徨时间，同时广泛地研究和了解其他大师的素描作品，也就是杜甫所说的“转益多师”。很自然地，我的作业也在潜移默化着。就在我作一幅老人全身坐像时，先生欣然对我说：“以后就这样画。”从这句话里，我感到蜕变成功的喜悦！
　　一禾先生就是这样地谆谆教诲、循循诱导的。
　　这时，我才清楚地意识到，那些有成就的众多同学，他们之所以作品各具面貌，都是与一禾先生为他们倾注的心血分不开的。所以我说一禾先生的教学是一丝不苟，负责到底的，而且，一禾先生自己的艺术道路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大家都知道，一禾先生的老师是一位新古典主义大师，可是在一禾先生的作品中却丝毫找不到新古典主义的痕迹。只是在一个特定的时间里，为了纪念老师，先生才特意画了一幅具有新古典主义特色的少女像。这是一幅淡雅的肖像画，画中人着白色丝织连衣裙，采光柔和，用笔细腻，衣褶的线纹十分优美。画面洋溢着清纯之气，把人引入一种清新的境界。在这以后，就再没有看见这张画了，似乎从未挂过。现在《唐一禾画集》中也没有见到，想必在抗战胜利后，学校回返武汉时丢失了。先生的画风除此之外还有两种，其一是他孜孜以求的那种十分厚重的效果，他经常说，油画必须画三层，一层干了再画第二层，第二层上再画第三层，要求越画越亮，不可混浊，如他的《胜利与和平》和许多肖像画等。另一种则是《七七的号角》和他给人画的速写性的肖像。前者难度大，所费时间长；后者则需要功底深厚，一挥而就，我却非常喜欢这种风格。
　　以上说的是一禾先生的教学和艺术成就，他为什么会这样，完全是出于对艺术教育事业的责任感。正因为如此，对武昌艺专这所学校，也有着异乎寻常的感情。诸葛亮在《出师表》中曾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借用在一禾先生身上，也是再确切不过的了！
　　据说不少艺术院校曾不止一次地邀请唐一禾先生，都被他一一谢绝了。特别是抗战期间学校纷纷内迁，办学条件大不如前，像武昌艺专这样的私立学校经济更是一落千丈。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对一般人来说，这是最好的机会，而一禾先生却清苦自守，甘之若素。
　　学校内迁以后，原来的校舍，原来的设备，原来的生活条件……都没有了，而学校却要保质保量地办下去，因而实际困难是很多的，只有一个又一个地去克服。
　　在四川江津时，学校里没有雇请专业的模特儿，除了作人体训练时临时雇请一些外，至于肖像画，不论是头像、胸像、半身像……绝大多数是由学生自己承担，自然也不付报酬，虽然说不予报酬，但有时是由一禾先生为他（她）作一幅小型肖像作鼓励的。这样，同学自然是高兴的，也为学校节省了开支，可是却给一禾先生增添了负担和辛劳。
　　一禾先生除了教绘画以外，还给我们讲授《艺用人体解剖学》课。可能也是“兼职不兼薪”的。这门课，也是很受欢迎的，因为一禾先生是教绘画技术课的，所以能处处联系实际，重点突出，而且加深了对绘画技术的理解。
　　我不知道一禾先生的月薪多少，他一家四口，夫妻二人，两个孩子，从来就没有保姆，不时还亲自上灶。衣着整洁朴素，生活自然是清苦的，但过得和谐安宁，不过，从当时学校情况看，即使有固定工资，可能也是很少的，说不定还不能按时领取。
　　武昌艺专尚未内迁时，还设有附属初中，迁到江津德感坝后就只有师范科和专科了，我是从师范科二上入学的，到专科毕业，整整读了5年，所以对一禾先生的家居生活略有所知。
　　直到我专科毕业的那年春天，最大的不幸事故发生了，当时学校因经济情况困难，校长唐义精先生拟到重庆去为学校募捐，他认为一禾先生在绘画界的朋友较多，要他同往，谁知所乘民惠轮在小南海触礁覆没，不幸双双殉难。一代绘画天才，英年早逝，不能不说是中国绘画界的莫大损失！
　　人们不禁要问，一禾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有人会脱口而出，他哥哥是武昌艺专校长，自然是为了兄弟情谊。我觉得这样说法很不正确。实际上，学校是当时艺术界名流如闻一多等创办的，而且有着悠久的光荣历史，培养出众多的人才，而不是某一个人的私有财产。而且在日本帝国主义入侵，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学校不仅丧失了校产，还带着一大批身无分文的流亡学生。学校不仅没有学杂费收入，反而天天为这些无家可归的学生生活发愁。如果不是对艺术教育有着执著的追求，对发扬艺术文化有着献身精神的人，是谁也不背这个沉重的包袱的。所以我认为这样说的人，是对一禾先生的伟大抱负的曲解，是最大的不尊敬。

为纪念唐一禾先生诞辰100周年而作
吴章彩
湖北三峡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