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外之象,景外之景
2010-09-27 17:09:14 邵大箴 (美术史论家、评论家、博士生导师、中国美协艺术理论委员会主任)
——杨志坚的意象油画
自19世纪末开始,欧洲油画逐渐从具象写实走向现代表现、象征和抽象的道路。具象写实重客观的摹拟,创作者在摹拟中表达主观感情;而现代艺术重主观表现,创作者在语言中传达对客观物象的感受,两者各有不同的侧重。追求艺术现代性的人们之所以摆脱具象写实的方法,不仅是因为写实油画从文艺复兴起到19世纪下半期经历了几个高峰,各方面的探索取得了几乎是尽善尽美的成果,后人难以企及,而且还因为学院的写实模式追求的立体造型空间结构,妨碍艺术家充分发挥自由表现的手段,如笔意、肌理、色彩、想象或虚拟的空间美等。“平面化”的追求到20世纪中期由美国的抽象表现主义发展到顶峰。在这个过程中,西方艺术界也在不断反思以否定学院写实为标志的现代艺术的得失,具象写实艺术也在探索中不断有所开拓,但是表现性的绘画在西方画坛已占据主流地位,已成为不争的事实。
20世纪初当西方写实油画走向式微之时,中国的主流社会却向它伸出欢迎的双臂。由于社会变革需要借助具象写实艺术启蒙大众,需要用写实的造型语言克服文人画陶醉于笔墨形式美的主观风气,加上苏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影响,写实风格的油画与学院的写实教学体系在20世纪的中国得到充分的发展,也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进入改革开放的新时期之后,中国艺术家们在新的审美需求的推动下,进一步拓展艺术表现的手段。在油画领域,除在具象写实油画中加强表现性因素之外,从民族、民间艺术中吸收营养,借鉴西方现代艺术的创造经验,也是油画革新的重要途径。
自幼热爱绘画的杨志坚,在自学绘画的基础上,1980年考入湖南师范大学油画专业,受过较为严格的学院写实油画的训练,1984年毕业后因成绩优秀留校任教。他的作品《永不褪色的黄与红》(1989)曾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作品冷宇》获“第八届全国美展——优秀作品展”获奖作品奖,并收到“中国美术馆收藏作品征询意见书”;他创作的油画肖像《老爹》入选“中国油画肖像艺术百年展”;《冠军的见证》,入选“第十一届亚运会艺术展”,由国际奥林匹克博物馆收藏并永久陈列。应该说,在写实油画领域,杨志坚是颇有作为的艺术家。但是,他不滿足已取得的成绩,在创作和教学中他不断在思考艺术未来的走向问题,思考自己的美学追求。近几年来,他的绘画观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从写实转向带有抽象性的意象风格,收集在这本画集中的作品反映了他近期的艺术面貌。
2002年,杨志坚作为国家教委公派访问学者赴俄国圣彼得堡列宾美术学院、莫斯科国立师范大学考察访问。俄国博物馆的珍贵艺术收藏,给他很大的启发与教育。尤其是研究了19世纪下半期以来欧洲绘画的新趋势之后,他有不少心得与体会。在俄国访学期间,他思考最多的问题反映在当时撰写的两篇论文中,一篇是《画家形象思维的基本特征》,另一篇是《从模仿中走出》。形象思维不同于逻辑思维,画家的形象思维又有自己的特点,这一点虽是普通的常识,但却常为人们所忽略;模仿自然是艺术的起点,但不是艺术的目的,这个道理也常被人们所遗忘。杨志坚的这两篇论文既是在俄国访问、学习的心得,也是对长期以来困扰他创作问题的一个梳理,还表明他新艺术探索步伐的开始。
我把他的新作称为“抽象性的意象风格”,因为它们虽然带有相当的抽象因素,但不是抽象绘画。它们是写意的,意象的,在形态上有明显具体物象的暗示,或是荷花、池塘、田园、鸟鱼、山峦、人体等,他用含蓄的手法,表现他从现实生活中获得的感受。他从放弃模仿中获得了自由运用点、线、面和色彩的愉悦与快感,但他又不愿采用纯抽象的手法,走向西方式的抽象主义绘画。从这里我们可以感觉到,杨志坚随着对艺术认识的深入,他发现东西方绘画的本质性追求是共同的,那就是艺术创造是人主体精神的自由释放,这在中国传统文人画的笔墨与西方现代绘画的语言中表现得最为明显。杨志坚虽主攻油画,但对民族传统绘画的表现语言,特别对其介于具象与抽象之间的意象风格十分关注。因此,西方现代表现性、抽象性的绘画与民族传统的意象绘画,便成为他创新的参照系。他作品中的块面结构、色彩对比和肌理效果,无疑受西方现代绘画的影响;但对黑色的眷恋和一些诸如泼墨、泼彩的技法,却受到了写意国画的启发。从作品中可以感觉到,他滿怀激情地进入创作过程,在有意无意中,寻求理想的画面;他充分利用偶然出现的笔触与色彩痕迹,因势利导,使其生成新的艺术元素,以强化艺术表现力。在构图中,他求大的“势”,注意一气呵成的整体感觉;在细部,他力求点、线、面、色彩、肌理的丰富变化,以取得类似音乐的交响效果。前面说过,杨志坚笔下是有具体物象或暗示某种物象的,但他要表达的情与思却不局限于具体的物象,而有“象外之象,景外之景”,让人有广阔的联想;他也力求“近而不浮,远而不尽”,用含蓄的语言给人以回味的余地。
杨志坚的这些新作,表面上看是对原来自己写实绘画风格的背离,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的写实绘画修养与技巧,是他今天绘画探索的基础。他在抽象性意象油画的创造中,始终保持欧洲油画笔触、色彩的特性,发挥油画语言的特质美。他懂得,在油画中吸收传统绘画的观念与技巧,决不意味对油画本体语言的削弱或消解。不用说,如果没有古典写实油画的功底,杨志坚探新绘画创作之路不可能如此通畅、顺达。由于杨志坚重视提高中外艺术修养,重视生活体验,有思考和有艺术追求,相信他一定会在今后的探索中,不断贡献出自己的新作。
2008年7月26日于北京
(责任编辑:李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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