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朝我迎面而来
2010-10-09 10:13:38 谭红宇
在我7岁以前,跟父亲相处的时间十分有限。我的父母在1958年结婚,由于工作的缘故婚后一直分居广州和佛山两地。父亲孤独一人在广州生活了20年,而我们三姐妹则由母亲在佛山独自抚养。每个周末父亲都会骑自行车风雨无阻地回到佛山的家中看望我们。在那些贫困的岁月里,关怀是弥足珍贵的。每周一次的见面,父亲都尽量地给我们带回一些新鲜有趣的东西:一本书、一个柚子、两首歌、几个故事等,偶尔还会是一袋饼干或者几块准备给我们做裙子用的碎花格子布。这些东西串联着我们三姐妹大部分童年的快乐。而母亲质朴的关怀则表现在每次都执意为父亲回程时准备十个自家产的鸡蛋。对于向往而生疏的广州美术学院的那个家的记忆则由一个玻璃灯罩、一部留声机、一大叠黑胶唱片、一对绒面沙发、一张苏联铁床和一位白头发的老父亲组成。
我们姐妹都在佛山一中出生长大。三姐妹中大姐红子腼腆而懂事,含蓄的性情与父亲最为接近,平日里为母亲分担着繁重的家务和照顾妹妹们的工作。她的气质里有一股迷人的清淡气息,在经历了30多年的纷扰后依然保持不变。而二姐红戈敏锐、不羁、直率,是家里最富革命性和创新精神的分子。小时候家里的每一次重要变革几乎都由她引起。成年后,她成为大家庭里最有亲和力的一环。我,老三阿鱼,从小活泼乖趣,诚实有礼,深得左邻右舍的称赞和喜爱。父亲晚年,我陪伴在他身边的时间最长。在佛山一中生活的时光是在我们三姐妹回忆中关于童年的最珍贵的片段。从大量保存下来的黑白照片中,仍可看到那无处不在的明媚阳光。
经过20多年的努力,在1978年,也就是我7岁那一年,母亲和我们终于如愿迁到广州,和父亲生活在一起。住在美院里,那是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没有远山和山野,没有收割和摆渡,只有满墙满桌的书和一屋子的宁静。从7岁到19岁这12年间,我在父亲亦师亦友的陪伴中成长。我完成了从小学到大学的过渡,同时我的阅读也经历了从童话到诗歌的重要转变。我们每天一起守候在收音机前,等待中午十二点“讲古”(评书)的开场,从《西游记》到《三国演义》,从《封神榜》到《杨门女将》,这些都曾是我们每顿午饭的佐料。每天的午休,父亲在听着我自以为是的高声朗读声中沉沉睡去,又在我鲁莽地玩着自设的迷宫的跳声中醒来。但凡在假期,最有劲儿的事情就是到石湾陪伴父亲创作,帮他搬运泥坯、泥板,或者打听出窑的时间。在工厂里生活,晚饭后的“海阔天空”是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光。乘着晚风散步,畅快地讨论着饭堂的鸡翼尖和鸡中翅究竟哪一个更美味?在石湾渡口摆卖的大蕉和香蕉究竟哪种更新鲜、 更有营养?为了让父亲喝到市场脱销的农场自产的水牛奶,我精密地计算着水牛和工人的作息时间,务必要在无误的时间差内跑到园林陶瓷厂的山岗上把刚挤出的牛奶装到自带的塑料瓶里。还有一次为了寻找最早的瓦公窑,去探望从小就被他钟爱的老友曾良的孩子阿力和阿鹏兄弟,父亲带我一起艰难地走在布满泥泞的溶洲大堤上……12年的快乐和苦涩,12年的素面朝天,12年的风雨阳光,那是我和父亲共有的最珍贵的时光。
更小的时候,我一直有一个弄不明白的问题:为什么在家的大部分时间里父亲都要伏案而坐,或写或画。有一次我直接问他:“你为什么总要坐在这里写写画画?这有什么用?谁叫你这么干的?”当时父亲愕然地笑着,支支吾吾,好像他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并为回答不了而感到抱歉。拗不过我的一再追问,他只好为难地笑笑说:“唉,也没什么的,就是想画一画。”这个情景在我经过了将近30年的成长后又浮现眼前。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与生俱来的清凉、木讷,在今天却显得如此动人。小时候我曾一度认为父亲只是个安静而沉默的人,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慢慢读出了父亲的激越情怀。父亲这辈子最幸福之处在于他总能被自己的内心所吸引,并终其一生地沉迷于这种自我捕捉的快意之中。在经历了无数的风云变幻后仍是那样的天真、质朴、无邪,既不张狂也不卑微,他就是他,谭畅,我的父亲,一个具有孩子般眼神和心灵的人。他那饱含激情的笔下形态充满着对人世间的善意流露。这份纯真从孩提时起,一直保持到他生命的终点。
我总能想起1998年12月2日那天早晨,父亲在明亮的光线中笑眯眯地醒来,我知道他肯定又做了愉快的梦。关于他的梦境我知道许多,但这一次尤其让他陶醉。他告诉我:“刚才一个叫‘钟鼎文’(一种殷商和西周时期的古文字)的孩子带我四处游玩,我们走到很远去了,上了一个很高的地方,所有东西都是新的,漂亮极了。玩到现在真的有点累了!”我问他“钟鼎文”长什么样子,他欣欣然做了一个手势,“他,这么高,长得很好看,很乖。”我感到他是那么的满足和愉快。就在这天夜里十点,父亲以安然入睡的方式来呈现他远去的一幕,在这之前他一直拉着我的右手,笑意盈盈……我知道“钟鼎文”一定是守护他纯真内心的精灵,在通往天堂的路上有它引领,那这一路就更有趣了。这一幕这些年来一直给我们全家带来无限的安慰。
在父亲去世八周年后的今天,我把我的展览命名为《父亲朝我迎面而来》,我用创作、记录、展现的方式来纪念他,我想对于母亲应该是个极大的安慰,父亲也必定会在天堂微笑。感谢父亲留给我感受力、思想力和行动力糅合的典范,让我觉得这一刻我的生命如此有价值。
当我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时,我总是确实地感到父亲就这么朝我迎面而来,他沉静而柔和的气息在清晰明朗的空气中荡漾。
春风拂面,我感到非常温暖。
“爸爸,谨以我的成长向您致敬。”
阿鱼
2006.10.17
写在《山边随笔——谭畅陶艺回顾展》前夕
注:2006年谭畅先生的夫人谢洁平女士向广州美术学院捐赠谭畅先生的遗作106件。同年11月16日《山边随笔—谭畅陶艺回顾展》在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举行。与此同时,新版《谭畅陶艺集》由广州美术学院主编,江西美术出版社出版发行。
(责任编辑:刘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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