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手稿:《寄园日记》
2010-10-13 10:42:09 郎绍君
齐白石从北京还湘后, 又于1904年随王湘绮师遊江西, 春去秋归, 为其远遊的『二出二归』; 1905年7月, 再应广西提学使汪颂年之邀遊桂林。第二年春,他从桂林赴广东钦州寻访好友郭葆生, 时郭以候补道身份在两广总督袁观海属下任军职, 郭也像夏午诒那样, 送齐白石『一笔润资』, 聘他教授其如夫人学画。郭能写字作画,应酬很多, 他又请齐白石『代为捉刀』。这一年秋天, 齐白石才返回湘潭。此为远遊的『三出三归』。1907年春节后, 齐白石依约再赴钦州, 仍旧教画、代笔, 暇时随郭葆生游历肇庆、东兴及越南芒街。冬初返湘, 此为『四出四归』。1908年二月, 齐白石应好友罗醒吾之邀遊广州,间卖印卖画。秋天返乡。次年二月, 又赴钦州, 直到九月底返乡,这二年两次遊粤,被齐白石合称为『五出五归』。《寄园日记》所记, 即1909年2月至9月间的再遊广东之事,前两次去广东走的是陆路, 这次走水路, 即由湘潭到武汉,经长江入东海, 至香港后, 再转道海南到钦州。从《癸卯日记》到《寄园日记》, 相隔六年, 恰好是齐白石第一次远遊和最后一次远遊。其间三次赴两广, 且多由郭葆生接待。《癸卯日记》中的齐白石是一位在文化古城受聘的家庭画师;《寄园日记》中的齐白石是一位在南国军旅中受聘的家庭画师。邀聘者皆为齐白石的同乡好友, 他们富有, 爱好艺术, 能附庸风雅。在西安和北京, 齐白石结识的多为文化人、艺术家,所见历代艺术品多, 贴近艺术市场; 钦州乃边地小城, 齐白石结识的多为官吏和军人, 所见異地风物多。齐白石无论走到哪里,都搜寻前人名作, 勤奋作画刻印, 但在两地收获的内容却大有区别, 前者得到的主要是传统的知识与修养, 后者得到的主要是当下的生活感受与绘画素材。
从湘潭到钦州, 水路曲折而漫长。齐白石记述了一路上的新鲜见闻, 他描写渡海时『五臟摇动』、『震耳风涛废食眠』、『苦不可言状』, 风平浪靜时吟诗作画, 在香港停留期间看戏、看电影、参观博物馆的情景, 皆生动有趣。而在日记本上留下的写生如《小姑山背面图》、《采石矶》等,虽逸笔草草, 却让我们对他的远遊画稿有了真切的感知。
己酉在钦州期间, 恰值郭葆生升任钦廉兵备道,他有意安排齐白石担任一个公职, 被齐白石直言谢绝。这让我们再一次看到齐白石对官场世界的疏离, 对艺术的执著。5月23日记曰: 『此行来钦州, 书画篆刻之酬应, 无时或不为人为。繁不及记。』返乡前一天统计,从2月中旬至7月中旬, 大约半年时间, 作画二百五十餘幅, 刻印二百八十餘石, 还不算写生与默写的画稿。数量之巨, 真是惊人! 可惜这些作品不知散佚到了何处。
从《寄园日记》可知, 齐白石已经有倦遊之意。在赴粤临行前所作《次韵品老见赠》诗中谈到远遊, 有『儿童相见称生客, 明镜高堂非旧颜。万里离情衣上淚, 十年遭遇画中山』之句。在《应郭观察人漳相招东粤旧遊》诗中又写道:『嫁人针线误平生, 又赋閒遊万里行。庾岭荔支怀母别,潇湘春雨忆儿耕。非关为国轮蹄愧, 无望于家诗画名。到老难胜漂泊感, 人生最好不聪明。』齐白石恋家, 他对门前鞍马即天涯的『轮蹄』、『漂泊』生活已经厌倦了。在钦州,他看到『东兴一带山水颇与南衡相似, 入目快心, 复有感故乡之情, 独坐欲泣』。齐白石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这种怀乡之情始终伴随着他的远行与寄居生活。
日记中再三提到书写『三缄』二字的事。一日, 『中餐于席上失口言人所短, 使人少辱之。』即书『三缄』二字于座右, 並记云:『往余见人篆刻「閒谈勿论人非」, 笑之,以为迂。今日始知六字工夫未易做得到也。行年将五十矣,书此于座右, 用以自鉴耳。』后又多次为朋友弟子书『三缄』。这让人想到他在西安坚持不卖画, 不做『重金轻情』之人的态度。齐白石虽然出身于农民, 但家庭和社会的教育,培养了他的道德自律意识, 做人做事都约之以传统的道德原则, 而決不像见利忘义的竞爭者们那样以个人为中心,恣意纵情, 无视一切的道德传统。
《寄园日记》谈艺术的文字不多, 这与钦州的文化环境有关, 他缺少交流对象。四月中旬, 廉州太守李莘夫求他刻『古之二千石也』、『管领珠官』等印,李莘夫『以团扇自书诗报之』, 齐白石高兴之餘,遂以印文方式作《李莘夫刊印记》: 『平生自以草衣阅人多矣。能工诗工书者, 遇王湘绮先生及王蜕园公、樊鲽翁、夏天畸、余去非、汪无咎、
李筠盦、曾子缉,独与李梅癡咫尺神交, 未能相识。正与太守同, 皆为恨事。因刊春寒诗于此印侧,以誌钦佩…… 』粤遊归来,句留於上海月餘, 上海新洋务总办汪颂年乃齐白石乡友, 1905年, 齐白石遊桂林, 即汪氏所邀。世纪初, 正是晚清海派画家活跃的时期, 但日记只是说『自来上海留连一月, 其事甚繁, 不胜记』而已。
这次刊发《寄园日记》,重新做了点校, 並附上未發表、与日记同时所用的杂记簿,内容包括记帐簿、通讯簿、药方等, 读者从中可發现齐白石为人为己办事的认真与精细态度。
(责任编辑:张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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