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书成熟的同时， 齐白石画上出现了篆书。齐白石篆书风格的形成与他的印章密不可分， 也就是说其篆书是得力于印章的审美而发展，而印章的审美又依托其篆书的风格。后人在总结邓石如的成就时， 曾概括为八个字： 『书从印入， 印从书出。』这里的『书』字特指『篆书』。这八个字的意思是说， 邓石如的篆书风格得益于他印章的取字而其印章风格的形成出自于以邓石如具有个性特征的篆书入印。二者相辅相成， 具有统一的个性。晚清以来杰出的篆刻家兼篆书家， 如吴让之、徐叁庚、赵之谦、吴昌硕、黄士陵等，无不受到『书从印入， 印从书出』论之影响。齐白石篆书的发展和艺术特征的形成， 走的正是邓石如的路子。他的篆书用『书从印入』来概括也最为贴切。

　　那么， 我们首先要了解齐白石何时、向何种古代篆书取法， 又与他的印风有何种关係。据王森然回忆说：我问齐先生： 『您的字从什么时候改变了体? 您最喜欢的是什么碑帖? 』他说： 『从戊辰以后， 我看了《叁公山碑》才逐渐改变的。』戊辰( 1928年) ， 齐白石已66岁， 然而我们现在检阅齐白石画作上的篆书， 发现最早出现在1920年他五十八岁所画的竹子上，齐白石用篆书题写了『吾友』二字， 即称虚怀若谷的竹子为自己之友。画面主要部分以一孤线画出竹竿，隐喻竹子除有平直之性格外， 亦存有坚韧之性格。画上另有四处题跋， 叁题用了学李邕之后形成的行书， 一跋用金农体。这一幅画上出现的叁种书体， 集中反映了其书法变法期各体交叉的特征。重要的是，『吾友』二篆字与他这一时期印章上的印文如出一辙。本文后面会谈到， 齐白石印章从赵之谦脱出而自成面貌的时间正在其55岁之后。57岁那年， 他刻有『叁百石印富翁』朱文印， 是他印风形成的标誌， 而这方印正钤于《吾友图》上。

　　此画上同时出现的『老苹手跡』、『高人生之多艰』亦与『吾友』题字风格一致。此正可见齐白石实际上早在55岁前后已将篆书风格的目标锁定。今日尚可见到齐白石61岁时( 1923年· 癸亥) 所作《老树春蚕》篆书联、1924年六十二岁时所作《赠胡生鄂公序》、《喜看、不厌》篆书联， 均书于戊辰( 1928年)之前。从结字、用笔之特征看， 皆已是成熟的风格， 因此这一时期他各体书法的交叉出现， 当可视为其『衰年变法』的重要时段。

　　其实在王森然的回忆录中， 齐白石所言戊辰( 1928年)始看《祀叁公山碑》， 显然是记忆上的错误。这也导致许多研究者误将齐白石取法《祀叁公山碑》的时间定在66岁。齐白石有《白石印草· 自序》一篇， 写作时间正在戊辰( 1928年) ， 序中写道：

　　余之刻印， 始于二十岁以前， 最初自刻名字印， 友人黎松厂借以丁黄印谱原拓本， 得其门径。后数年， 得二金蝶堂印谱， 方知老实为正， 疏密自然， 乃一变。再后喜天发神讖碑， 刀法一变。再后喜叁公山碑， 篆法一变。最后喜秦权纵横平直， 一任自然， 又一大变…… 戊辰冬十月， 齐璜白石山翁自序， 时居燕京。

　　齐白石文中所写自己刻印的数次变法， 很显然均在戊辰之前已经完成， 这说明齐白石向《祀叁公山碑》取法的时间由来已久。他所表达数次变法的时间只是一个大概的过程， 实际上他的篆书， 其初乃是为写印章而生， 只是到了烂熟于胸时， 纔在五十八岁前后的画上生发出来。我们并不难从其四十多岁时的用印中找到以《祀叁公山碑》风格的汉篆入印的痕跡。如刻于四十岁以后的『阿芝』( 白文) 、『萍翁』(白文) 、『相思』( 白文) ， 刻於五十岁前后的『老白』( 白文) 、『苹翁』( 白文) 等， 又如钤打於一九一七年所作画上的朱文印『借山老人』、『借山馆』、『齐白石』、『小称意小怪之』、『叁百方石印富翁』、『大无功』、『苹翁』、『阿芝』等，白文印『白石翁』、『一闋词人』等， 这诸多印作如果比较一下， 就不难发现其结字准则和风格均来源於《祀叁公山碑》， 或同类的汉篆，而与其同时期所作倣赵之谦风格的印章趣味完全不同。也就是说， 齐白石在学习赵之谦印章的同时，一直存着另一类似乎不取法赵之谦的印作。然而这却与学习赵之谦印章有着密切的关係， 那便是他学《天发神谶碑》刀法一变， 学《祀叁公山碑》碑篆法一变， 学秦权又一大变， 都来源于赵之谦。

　　《祀叁公山碑》为东汉碑刻， 在河北省元氏县。它刻于隶书成熟的时代， 碑中文字若以许慎《说文解字》论，似讹字颇多， 然此正是当时不善篆书者写篆书的特徵， 故而似篆非篆， 似隶非隶， 遒厚纯朴， 方劲古拙。或以波磔， 或以下引之笔拖尾， 与其他篆书碑版不同， 具有浓重的简牍用笔特征。

　　对叁国吴《天发神谶碑》的取法， 从《白石印草· 自序》看， 他主要是学习其刀法， 即上粗下细的『倒薤』(俗称『倒韭叶』) 特征， 而并未取其字法， 然在他的篆书作品中， 却也常使用《天发神谶碑》中的这种倒薤用笔。至于『秦权』，是秦代统一度量衡在权、量上鐫刻秦王诏版铭文的简称， 由於当时社会大量鐫刻的需要， 不可能都由中央政府来完成， 於是地方上或民间的秦诏版常常刻得简率而有拙趣， 诚\如齐白石所言『纵横平直、一任自然』，历史上常与汉代青铜器上的铭刻文字一起， 被称为『秦汉金文』。

　　前文说过齐白石篆书原本是因其篆刻而发， 而其六十岁以后直到晚年的篆书作品又与其印作取法之来源完全相同，即所谓『书从印入』的路子， 这就必须寻找齐白石此创作思想的来源。在清代， 以上几种篆书碑版被集中关注， 始于邓石如， 他曾自述学习篆书的经历：

　　余初以少温为归， 久则审其利病， 于是以《国山》石刻、《天发神讖》文、《叁公山碑》作其气， 《开母石闕》致其朴， 《之罘》二十八字端其神， 『石鼓文』以畅其致，

　　彝器款识以尽其变， 汉人碑额以博其体， 举秦、汉之际零碑断碣， 靡不悉究。闭户数年， 不敢是也。

　　自此邓石如『初学刻印， 忽有悟， 放笔为篆书， 视世之名能篆书者， 已乃大奇。遂一切以古为法，放废俗学， 其才其气， 能悉赴之』。齐白石是否了解邓石如的这些思想， 我们无法证明， 然齐白石在四十岁以后对赵之谦印章专一临摹学习， 他还一丝不苟地多次双鉤过赵之谦的《二金蝶堂印谱》， 并自称为赵的私淑弟子， 因此受到赵氏影响是然的。受邓石如的影响， 赵之谦将『印从书出』拓展为『印外求印』。他因此而直接将各种古代碑版、器物上的文字取来入印，以上叁种齐白石取法的碑版亦在其列。这些我们

　　都可从赵之谦印作的边款上读到：

　　穉循书来， 属倣汉印， 撝尗刻此， 乃类《吴纪功碑》。负负。戊午十一月。( 印文『星遹手疏』)生嚮指《天发神讖碑》， 问摹印家能夺胎者几人?未之告也。作此稍用其意， 实《禪国山碑》法也。甲子二月，无闷。( 印文『朱志復字子泽之印信』)

　　篆、分合法， 本《祀叁公山碑》。癸亥十一月， 悲盦。(印文『沈树鏞同治纪元后所得』)法《叁公山碑》，为稼孙作。悲盦。(印文『魏』)取法在秦詔、汉鐙之间， 为六百年来橅印家立一门户。同治癸亥十二月二日， 悲盦为均初仁兄同年製并记。( 印文『松江沈树鏞攷藏印记』)这些边款均收入《二金蝶堂印谱》，必为齐白石熟知， 所以对以上叁种篆书碑铭的取法， 齐白石亦得益於赵之谦。赵之谦因『印外求印』而面貌多变， 齐白石则选择了专一， 他走的是『印从书出』之路， 故而脱去赵之谦后，印章与篆书完全统一。他对《天发神谶碑》、《祀叁公山碑》、秦诏版的吸收， 并不像赵之谦那样仅在一方印章中吸取古文字的趣味，而是将之从用笔、结字特徵， 先化为自己书法中的意象， 再将消化后的具有自家风格的篆书刻入印中， 因而风格又为之大变。而当其印章风格在近六十岁时基本定型后， 以书入印，这种入印文字风格的篆书便成为他书法创作的主体。我们今天尚能见到他六十岁前后的篆书作品， 无不证明了他『书从印入』的特徵。

　　需要说明的是， 他所言『最后喜秦权』的又一大变， 外人恐无法与此前喜《祀叁公山碑》的『篆法一变』做明显的区分，因为从篆法上说， 《祀叁公山碑》与秦权当为一家眷属。就审美特徵而言， 只能说简率一路的秦诏版文字较之《祀叁公山碑》要显得更加自由而纵放率意。这也正是齐白石直到晚年所书篆书亦只用《祀叁公山碑》结体的缘故，而用笔则在纵横平直中增添了许多纵放、率直乃至奇崛的特徵。

　　北京画院所藏齐白篆书作品大抵为其写於七十岁以后， 具有苍雄奇崛、平直真率、朴素无华之特徵。然其中一件无年款写於毛边纸上的篆书条幅饶有趣味，这件作品很像是正式作品之底稿， 笔画细而用笔轻松，但结字颇为讲究， 一如写印稿一般， 从一个侧面印证了他篆书与印章的关係。齐白石的篆书有评者用上『力扛千钧』来形容其力量，也有『大刀阔斧』来形容其气势。总之，他的印如同他的大写意花鸟， 他的篆书也如同他的大写意印风， 看似粗服乱头， 却既给人以震撼， 又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