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缘芳耕陆地花——陆芳耕先生访谈
2010-11-03 15:12:08 未知
陆芳耕,1912年出生于江苏镇江。20多岁就读南通医学院,终身从医。上个世纪30年代末赴台湾。先后在台湾招商局、台航公司等机构做医生。后定居美国洛杉矶。与渡台书画家交往颇多。
采访日期:2008年8月8日
采访地点:美国洛杉矶
采 访 者:夏文萍
被采访者:陆芳耕
过耄耋之年,近百年沧桑,依然那么思维敏捷、神清气爽、步履矫健、谈笑风生,不得不让人感叹敬佩。陆芳耕,润年润月过百的96岁老先生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这样的情景。究竟何方神仙灵丹能让陆老先生如此健康高寿,随着我们采访和相互之间交流,一幕幕、一桩桩生动而耐人寻味的往事让我们似乎了悟到一些个中道理。
陆芳耕老先生兢兢业业行医几十年,却与众多华人书画大家、名人及艺术品收藏家结下不解之缘。这不仅成为其生活中陶冶性情、平添雅趣的重要途径,更关键的是为他精神世界注入了丰富营养和活力。这种因素或许正是成就陆芳耕老先生生命奇迹的泉源。
在采访过程中,当向陆老先生说明来意,他便顺着我们的思路讲述着那些逝去的如烟往事,没有什么重复的细节和赘言碎语,言简意赅、有条不紊,娓娓道来……
陆老先生述一:与医结缘善始善终
我于1912年出生在中国江苏镇江。虽然父亲不行医,但深受两个行医舅舅的影响很深。其中一个舅舅从江苏南通医学院毕业后东渡日本留学,师从日本千叶医科大学著名的山轮德宽教授,此人是30年代名药仁丹的监制者。20多岁开始,我追随舅舅的足迹,就读南通医学院,从此终身与医为伴。
上个世纪30年代末,为了给一个朋友治病去了台湾,这一去就是几十年。在台湾行医,我始终恪守医德仁术,困难时期,穷人来看病常常分文不收。我先后在台湾招商局、台航公司等机构做医生。最终来美国洛杉矶定居。
陆老先生述二:缘牵溥心终身为知己
我与溥老结识缘于一个偶然的机会,上个世纪50年代我台北的家正好与溥老家紧挨着。但彼此并没有什么来往。有一年,溥老患肾结石。他起初非常相信中医,但这种病不是中医能治得好的。溥老找了一位从德国留学归来的西医治疗,几次下来效果不彰,他皇家少爷脾气就上来了,他是清道光皇帝的曾孙,恭亲王的嫡孙。这位德国回来的医生被他骂得没办法,便向他推荐说,你家邻居就是一位好医生,治肾结石很有经验。我就这样结识了溥老,并很快治好了他的病。溥老非常高兴,送给我两块匾,其中一块匾上写着“术精医伟”四个大字,另一块写着“恒其德贞”。从此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去溥老家看病时总被他的文采妙笔所感染,也受到众多艺术品和文人墨客影响,便逐渐喜欢上艺术品收藏。当时有很多人拿字画让溥老辨别真伪,我也有心在旁边学习揣摩,久而久之我也觉得自己长进不少。有一次俞济时拿来一张称是赵孟的画,溥老一看就说是假的。事后他跟我说,赵孟的字比画好,且不说那画怎么样,画上的题字都不如我写的,你说那画是真的吗?短短几句话让我受益匪浅。记得有一天,别人拿来一件董其昌的砚台,是端砚。溥老叫我来一道观赏,他一看就很喜欢,让我和人家商量,能不能用他的字画来交换。那人说自己字画已经很多,要的话就用钱买,溥老得知后有些为难,我当时做医生手头比较宽裕,于是就花钱把董其昌的端砚买下来送给他。他高兴得不行,对我说,这儿的字画随你挑。他太太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后来当溥老送别人字画怕太太阻挡时,就会说是送给陆医生的。溥老鉴别字画真伪时,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他认为是真品时,就会写评语,认为在两可之间时他反而会题诗文。
溥老非常勤奋,基本上是从早晨起来洗把脸就上案台,早、中饭都会在案台上吃,即使是好朋友来了,他也不搁笔,一直到晚上。像他这样辛勤作书画的大家非常少见。溥老的字比画好,诗文更好,出手特快,而且才思敏捷。朋友称他是一步成诗。他常常能在不经意中出大作,出好东西。
生活中的溥老有些与众不同。他对自己的饮食品质很考究,抽烟反而要求很低,价格最低的烟也抽,这对他以后的身体损伤很大。他特别喜欢吃大闸蟹,每年都要去香港吃大闸蟹。有时在一个饭桌上,自己的那份吃完后,还会把别人的份额也拿去吃了。以至于有一次为吃大闸蟹失踪数小时,香港一些媒体猜测是被绑架了,弄得后来台湾当局不允许溥老去香港,这可把他憋坏了。一次朋友拿出齐白石的画作《牵牛花》给他看,他借题发挥在上面题了一首诗,以宣泄自己的情绪:“牵牛开真早,早露叶初唏。草虫依砌下,何处飞。”最后我把这幅大作买下了,为了这个掌故,也为了这份情怀。
过端午节,相互间都要送些物品。有一回,我去溥老家送礼,看到他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和儿子玩打弹子。这时我发现他的脚上有块红颜色,以为是他脚破了,但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袜子上破了一个洞,他在破洞处画了一个活灵活现的钟馗,我说画得这么好,要是在纸上多好。溥老问:“你要?”我说:“我要。”于是一幅精彩的杰作很快出现在我面前。当时溥老自己都惊讶,画得这么好,要让这幅画在他家挂上几天。一年后,他生病了,我去看他,他取下来双手捧给我:这是答应给你的,言而有信。
溥老平时抽烟太多,烟不离手,而且经常抽劣质烟,这对他呼吸道损害相当大,后来得了鼻咽癌,并扩散到淋巴。他对我说“我现在喝水都要往外吐”,边说边还画了张喷水大仙图。我劝他去医院,他不愿去,他自己找中医,拖了二三个星期,把最好的治疗时间错过了。后来吃东西不行了,只得听从我的意见去医院治疗。这当中,我还专门查阅了皇家家谱,得知旗人中从没有人得过鼻咽癌,又查了他家人的资料,发现他母亲祖籍广东,而这一带人有此类病史。当时我带他去台湾荣民医院做钴放射治疗,效果还不错。当他听别人说这种疗法会掉光眉毛和头发,他很是恐惧,因为他平时非常讲究仪容,出门连眉毛都要化妆。于是溥老自己偷偷出院,并要求亲友不许告诉陆医生。由于医疗中断几天,病情很快加重,一天溥老儿子急切地跑来找我,要跪下求我救救他父亲,我急忙去溥老家,做他工作赶快住院,并答应他把所有藏品、作品封箱、锁房,不让任何人动。这样他才答应去医院。在医院里,他紧紧拉着我的手,不许我走开,我答应他晚上搭小床睡在病床旁陪伴他。他似乎真的有些预感,特别流露出对生活的眷恋和对我的依赖。就在住院的当天凌晨一点钟,他的手在我手中慢慢冰凉,撒手人寰。那是1962年的11月18日,溥老走完了他68年人生。从此我失去了一生中最好的良师益友。
陆先生述三:假是真来真亦假失之交臂两重天
国画堂当时在台湾以收藏经营名人字画而闻名,国画堂老板常常拿些字画请溥老看。有一次我看见堂前的角落里放着一捆字画,十分好奇,问他,这是谁的字画?有没有给溥老看。他说,这些是溥老不要看的。我问为什么,他说,是溥先生的对联。我立即打开一看,对联还真写得不错。于是我花了几百元买下了。正好我哥哥过来,喜欢这副对联,我说你想要就拿去吧。哥哥要我请溥老题个上款,我想这没问题,便上楼请溥老在对联上题款,溥老当时正准备应约赴宴,黄包车已在门外等候。所以溥老没细看,二话不说提笔题了上款,匆匆去享受他的美食去了。这件事情本来很平常,没想到过了几天国画堂老板匆匆忙忙来找我:陆医生,实在对不起,那天卖给你溥先生的对联是假的,我不能卖假东西给你,还是退给我吧。我当时听傻了眼,这对联已经让溥老题了上款,在我哥哥家里好好地挂着呢,怎么能再退给你呢?此事也就这样过去了。有一天,书画名家高逸鸿、季康、匡仲英等来我哥哥家作客,看到这副对联,一致认为溥老这副对联字写得不错,可惜上款题得却差了一点。我听了这话,啼笑皆非,暗暗思忖:名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在我这辈子的收藏经历中,有两件事情至今萦绕我心,难以忘怀。有一年在台北,我从一个古董商手上买了四只雍正年间的薄胎软膜杯,又叫秋风落叶杯,极其罕见。我拿去给溥老看,他说这是雍正官窑的好东西,能否让给他。我告诉溥老一共有四只,过些日子让给他两只。后来因为溥老身体不好也就再没提这件事。我非常珍爱这四只宝物,把它珍藏在床头的搁几上。我太太说,这样贵重的东西摔下来怎么办,我说过两天专门打制一个物架来放。这期间一个日本古董商一直在找这四只杯子的下落,并且找到了卖主。一天,那位古董商带着日本人来到我家,正好我去高雄给别人看病,他们对我太太说,这古董放在家里万一摔了岂不可惜,我们现在以双倍的价钱来买,我太太经不住他们的游说就卖出去了。回到家我知道此事气得心直发痛。从此再也没看到这么好的杯子。
还有一次,我的同乡拿来八大山人的一幅手卷,让我请人看看。我拿去请教溥老,溥老说画是画得不错,但是八大山人的画做假很多,我有点拿不太准。同乡知道这个情况,劝我说你买下,我考虑到一是同乡关系,买下后如果将来鉴定是真的,明显是讨了同乡的便宜;二是溥老都拿不准,万一是假的,我对自己也说不过去。所以我没买下这幅手卷。那知后来台湾一位古董商出了当时高几倍的价钱买下这幅手卷。经多位专家鉴定证明,此手卷是多年来难得一见的八大山人手卷真迹上品。我又一次与顶级文物珍品失之交臂。非同寻常的收藏经历,让我在实战中学到不少东西。
陆老先生述四:艺缘学仁德大家见风范
在我与许多书画大家交往中,除了耳闻目染他们各自风范,欣赏名品佳作之外,还能亲身感受他们的为世之道,学到他们的宝贵人生精华。于右任是公认的书法大家,字写得了不起,但人更了不起。当时已是台湾“五大院”之一“监察院”院长的于右任,丝毫没有长官气盛的架式,平易近人,谦恭礼让。有一次我去他家给他孙子看病,有一位穿着平常的普通人上门向于右任求一幅墨宝,被于右任的儿子拒之门外。于右任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叫儿子将那陌生人找回来,来人见到于右任非常激动,说他久仰于院长多年,总想求一幅墨宝,于右任欣然同意,并说这两天事情太多,过几天写好寄给他,怕派人送去中间出什么差错。可见于右任为人诚恳友善。他事后教育儿子说,人家找你,说明你在别人心中还有位置,不可轻易就伤了别人。以后我的朋友得知于右任为人如此好,常请我帮忙向于右任求墨宝,于右任总是有求必应,到最后我自己反而不好意思麻烦他,没能收藏到于右任真迹。但我心中始终敬佩于右任胜过拥有他的墨宝。
溥老平日字画卖得的钱款都由夫人掌管,所用的落款印章也都在夫人那儿。溥老为了应付不时之需,在我那儿藏了几方印,有时给朋友送点字画,都让他们到我这儿来盖印。有一次,我去他们家,发现溥老和夫人在吵架。原来夫人在外面听说几十块钱就能买到溥老的对联,溥老说不可能,为了证实自己说的话,他让夫人用几百块钱尝试买溥老两个字“飞凤”。几天后夫人果真买来这两个字。溥老看后乐了,他说这个人的字写得还真不错。溥老不但没有去为难人家,反而让夫人跟人家说,他的字如果不冒溥心的名,可以卖到更高的价钱。可见溥老的胸怀坦荡为人宽厚。
我在几十年行医历程中有机会与艺结缘,深深爱上书画作品。有幸收藏了溥心、于右任、张大千、吴湖帆、文徵明、黄君璧等名家的大作。试图让自己的精神与名家及作品融为一体,从中吸取内涵养分。我仰慕他们,我学习他们,我的心永远和他们在一起。我的藏品不会去卖,为了更好传承,我一直都以适当的方式捐赠。我已经96岁了,就是想让这些名家名品的精华嘉惠更多人。
[上海2010世界华人收藏家大会特约供稿]
(责任编辑:谢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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