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选取西方现代的实证艺术理论对以书法为代表的抽象艺术进行分析，得出结论：书法艺术的具象成分是抽象艺术的必要组成部分。

　　[关键词]书法 抽象艺术 具象

　　书法虽然是中国民族文化特有的产物，但是作为造型艺术品可以被世界各国的人欣赏，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书法是一种抽象绘画。作为中国特有的抽象艺术，书法是怎样拉近了与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之间距离的呢?这种拉近观者的方式是否有别于其他抽象艺术采用的方式?

　　赵孟頫说：“书法以用笔为上，而结字亦须用工。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书法将用笔放在第一位上，是千古不易的。

　　同样持用笔为上观点的文章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卫夫人的《笔阵图》，开篇就提出“夫三端之妙，莫先乎用笔;六艺之奥，莫重乎银钩。”“下笔点画波撇屈曲，皆须尽一身之力而送之。”这都是在强调用笔。之后便从具象的角度对每一个笔画进行描述：“一(横)，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 、(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丿(撇)，陆断犀象。乙(折)，百钧弩发。(竖)，万岁枯藤。(捺)，崩浪雷奔。 勹(横折钩)，劲弩筋节。”

　　孙过庭的书谱也就笔画做了具象的描述：“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

　　可见中国古代的书论多把用笔放在第一位，而且都对用笔做了具象的描述。但是这种对用笔的描述多是从哲学的角度来说，或是陈述式的“教导”，而没有更多对具体的原理的阐释。因此，本文试用西方的逻辑实证的艺术理论对其进行分析。

　　首先是弥撒性理论。美术概论上讲“在接受美术作品时，接受者不是有意识地去从复杂的形式结构中抽取、完形、简化出一个简单明了的形式结构，而是把视觉弥撒在作品的细节上，去感受笔触、刀法的韵味，颜色的细微差别，光影之间的微妙过渡等等。比如欣赏中国山水画时，对笔墨趣味的知觉和感觉则不能靠完形的方式，而必须以弥撒的方式才能与其性质相吻合”。在欣赏书法时更是这样，因为整幅书法整个的“完形”结构相比其他美术门类，变化相对要小和少，就书法体系来讲，草书、行书“完形”变化大些，而楷书的各种书体都是纵横结构，按启功的说法单个字的结构，有一个最佳结构，那么书法最具有特征的部分主要在用笔。品读书法作品，在很大程度上欣赏的内容就是其用笔。作为书法的创作者也是书法的第一欣赏者，历代的书法家总是自觉与不自觉之间经营着书法的用笔。这也难怪卫夫人和孙过庭等人都将用笔放到第一的地位，那么为什么都对其做具象的比喻描述?为什么具象就好?

　　下面从中国画作为起点做一分析。

　　诗书画印结合是中国画特有的艺术形式，书、画都是这种艺术的元素，地位平等。所以其中有一个评判书法用笔好坏的标准，就是看题写在中国画上的书法是否能够“待得住”，是否能够和绘画融为一体。笔者使用现代电子软件做过试验，将印刷体的字与多幅切割掉题款的中国画合并，发现虽然这些字本身的形式结构是符合黄金比例的，但这样的字总是不能和画面融为一体，不能成为一幅完整的、统一的东西。但是，如果将书法名作的点画拆开随意并置到画面上，虽然形式构成上是散乱的，但是看上去是浑然天成的，是一个完整的组成部分。经过比较，笔者发现这些笔画总是可以在绘画上找到呼应的部分，而中国绘画是具象的描绘(写意绘画是似与不似之间，其实也是具象的)。所以得出结论，成功的书法的笔画其实是对自然的模仿，是具象的。

　　自然人文明化的过程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人类搬入现代社会的现代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的时间并不长，古代建筑形成的视觉环境的历史不过5000年;而人类的历史有180万年之久。人类生活的绝大部分时间是在自然中，而人造的视觉环境不过几千年，和人类漫长历史相比占的比重微略，不能说一点影响没有，但是对人类视觉的进化积淀几乎可以忽略，所以自然是人类审美的来源。

　　丹纳艺术哲学也说“艺术要反映时代最本质的特征”。如果说人类社会分为多个时代，每个时代几百年，各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特征，那么整个人类进化的上百万年这个漫长过程的最本质的特征是什么呢?是生命的律动、是自然。

　　如何反映自然呢?根据美术概论中的“差异原理与陌生化”也即是中国画“似与不似之间”，要符合人的生理需要，即对立统一规律。通过艺术手段模仿完全和自然一样，是只有统一没有变化，稍稍提炼的“不似”(就像齐白石的虾)可以造成变化效果。所以人眼适应的既要直接来自自然，又要稍加提炼取其最有特征的、本质的内核。

　　比如所谓金石味是对自然的金、土之模仿，而通常的书法乃对木、水之模仿，由此出现不同的感受。而如大行皇帝之位的字体则是更抽象的，是人于自然抽象出宫殿、署衙，利用人们对宫殿、署衙的庄严感，再抽象到字上，是自然的抽象的表达，不是来自直接的自然，是印刷体的雏形，谈不上是好的书法。

　　古希腊有“摹仿说”，中国古代画论中常提及“师造化”。普列汉诺夫说：“艺术既表现人们的感情，也表现人们的思想，但是并非抽象地表现，而是用生动的形象来表现。艺术的最主要的特点就在于此。艺术开始于一个人在自己心里重新唤起他在周围现实的影响下所体验过的感觉和思想，并且给予它们以一定的形象的表现。”这些都是对艺术来自直接自然的肯定。而书法被称为艺术，亦是对自然的模仿，也可以说用笔的对自然的模仿是书法的艺术性之所在。

　　那么这种提炼的模仿是如何完成的呢?

　　以鲁道夫•阿恩海姆和苏珊•朗格为代表的格式塔心理学派给出了描述。

　　一方面，是对自然直接形状上的模拟：“所谓观看，就意味着捕捉眼前事务的几个最突出的特征。例如，观看天鹅最注意的是它那弯曲的长颈，观看书本注意的是其长方形形状，观看金属主要捕捉的是它的光泽，观看香烟主要是挺直。”

　　比如书法用笔的起笔和收笔形成的横划，形成中间细长两头粗圆的线条，直接模拟了树枝的形态。利用转笔等手法，点出线条饱满的膨胀的点，则直接模仿了陨石的形态。

　　另一方面是通过对具象感觉的模仿来丰富具象细节。“生命形式的全部特征都在艺术形式中找到了，这就说明艺术形式与生命形式有着相类似的逻辑形式。更明确地说，艺术形式存在着与生命形式具有相同结构的可能性。按照格式塔心理学的原则，当外部事物所体现的力的式样与某种人类情感中包含的力的样式同构时，我们便感觉它具有了人类情感。”

　　也可以使用异质同构的理论来解释，所谓异质同构就是指“外部事物的存在形式、人的视知觉组织活动和人情感以及视觉艺术形式之间，有一种对应关系，一旦这几种不同领域的‘力’的作用模式达到结构上的一致时，就有可能激起审美经验”。

　　书法中使用的主要材料之一是墨汁，其特点是可以利用其水分的含量的多少划出深浅不同的线条，在非常干燥的时候划出的线条边缘是锯齿状的，线条中间遗留白色的底，这是由于宣纸吸水，所以行笔的速度必须慢且涩。这样一来：缓慢的速度、干涩的质感、不均匀的线态与人的生理的亚健康状态、不良的血液流动和人的心理上的低落的情绪产生了某种结合、共鸣。从而让人想象出“万岁枯藤”的具象。同样的道理，完成对金石味、弹性等感觉上的模仿。这些都是为了模仿直接的自然。

　　因此，具象成分是书法不可缺少的部分，是直接拉近书法作品与普通观众距离的方式。

　　(黄政/河北大学美术学院美术学专业2009级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