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在我中学时代，上海还有好些石块铺成的“弹格路”，随着市政建设的发展这些弹格路即使在南市老城厢也不见了。令我诧异的是我在德国的大小城市里却见到了无数充满古老情调的弹格路。

　　据说德国是世界上高速公路最为发达的国家，似镜面那样平坦的公路四通八达，然而它又保留了那么多的弹格路。它有着世界上最名贵的轿车，却又保留了旧时有轨电车。为饭店送啤酒、矿泉水的甚至是套着高头大马的大板车。连街上的路灯也常有古老的样式。

　　有一次一位德国朋友请吃饭。那是一种在步行街附近随处可见的小饭馆。一踏近店堂，立即把我迷住了，灯光既不辉煌但也不昏暗，有一种家庭般的温馨。室内装潢看不到铮光闪亮的不锈钢，没有那种冰冷、炫耀的感觉。只见墙上挂着好些个饶有情趣的挂盘，精致的小镜框里是一幅幅铜版画，吧桌上还有一些古旧的啤酒桶与风格粗犷的酒具，墙角上靠着几尊小的青铜雕塑。我们坐下后老板点燃了桌上的蜡烛，我这才发现在每张餐桌上还有一具精美的铜烛台。恍惚的烛光平添了几分古朴、神秘的色彩。饭馆不大，但客人不少。不见大盘小碗的满桌酒菜，人们呷着啤酒、娓娓细语，绝没有那“感情深一口闷”的喧闹。此时此地，吃的内容已经淡化为次要的了，而那吃的形式却让你刻骨铭心。

　　我曾听一位留学生说，有一次也是一位德国朋友邀请他去作客。菜也只是那么二三道，但主人特意花了比菜昂贵得多的价钱买了许多劈柴，在吃饭时生起了壁炉。尽管回家后也许还将给肚子加工，但那种情调、那份感觉却让他至今难忘。

　　我觉得凡此种种都可归结为一种文化心态，一种对本民族文化的自信，德国人总是为自己灿烂的文化史自豪。他们不耻于古旧的老房子反而是精心地修缮、保护它。商店的装饰很讲究文化的品味，而决非一味是华贵建材的堆砌、炫耀。我想在如今这个时代，一方面要畅开襟怀包容一切对我民族有益的东西，同时也大可不必小瞧了自己五千年的文明史。

　　　　　　　　　　　　　　　　　　　　　　　　　　　　　　　　　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