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本身就是不归路
2010-12-10 15:40:34 陈岩雪
——阿尔贝托•加西亚•阿历克斯访谈 An Interview with Alberto Garcia-Alix
我的照片是过去和现在之间的一段旅行
陈:你的作品叫《来自不归路》,这个标题有怎样的含义?
阿尔贝托·加西亚·阿历克斯(以下简称阿):这个标题所表达的与其说是一种心态,不如说是一种暗示或者隐喻。照片本身就是不归路。现在的我们和照片里的我们所处在不同的时空,而那里的时空是你再也回不去的。然而回不去的,又不仅仅是时间空间这种物理概念层面上,同时还有你的心灵,回不到那时的轨迹。
这次展览举办的最初,是源于我在马德里的索非娅王后国家艺术中心进行的一次展览活动,当时的标题也是《来自不归路》。从一开始,我就把一系列的照片收集在一起共同进行展出。需要强调的是,这并不是一次回顾展,更准确地说,我希望来构筑叙事性的展览。除了照片之外,展览中还有一段40分钟左右的视频,通过这样的形式向大家介绍这次展览的意义。
陈:我想你是通过这个项目,构筑一个自传形式的虚实过程,请介绍一下整个系列的筹备过程和拍摄照片的历史吧。
阿:这次在北京展出的这个系列,最早起源于我们的一段工作。我还记得那段时候我希望找一个和我生活完全隔离的地方进行创作,最开始是想去哥伦比亚进行创作,后来接到了北京的邀请,希望我在这里做一些照片,而且我的一个北京朋友也希望我过来和他进行摄影方面的探讨。
我第一次来北京待了5天,在这里感觉到非常愉快,之后我改变了我的计划,把我的团队带到北京来,在这里从事工作。非常有意思的是,很多年以前,我还记得在古巴的时候,有一个人看了我的手相,他说我前世有中国人的血统。在这里待的5天,我感觉非常的高兴,感觉时间一晃而过,非常快。
来到北京开始筹备工作之初,每天晚上我们进行脚本创作,同时把这段故事记录下来。然后和康巴罗先生一起挑选展览需要的照片。对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这个工作是在中国开始进行的,而在中国我们又看到未来的一片世界。此外,我们在这里还交了很多的朋友,同很多人进行交流。随着工作广度与深度的扩展,我们在返回马德里之后,又带着更笃定的想法回到了中国,就是为了在这里进行进一步拍摄。
《来自不归路》实际上讲的是一段旅行,是在过去和现在之间的一段旅行。我们的现在就在北京,而当我在北京的街头漫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自己回到了过去。
陈: 我们知道你除了摄影,还在进行视频的创作。你刚才提到现在和过去,你所说的现在是不是通过视频表现出来的,而过去是通过照片表现出来的呢?
阿:对我来说,现在的创作更多的是来源于一种带有主观性质的感觉,或者说是我手里的相机给我带来的非常主观的印象,让我产生了内心的独白,让我想通过一种方式表现我内心的感受。过去的片段,通过这些图片,逐渐得到显示,同时又使我的现在和过去混合交织在一起。在这个过程中,我对这所有的一切进行了思考。
陈:这次展览的系列作品可以看做是一个大故事,而每单张照片又是一个个小故事,这里存在一个地域文化差异,同时还有个人生活的差异。在你的作品中,是否存在一种外部差异下的共同情感?
阿:我认为人类的情感,促使不同的人,注定在一生中的某时某刻相遇相知。人的情感是有共通性的,再不一样的人,也会因为某种相同的情感而产生共鸣, 图像是无国界的语言,我认为它有能力让所有的人相互了解。
每张照片背后都有一段忧伤的往事
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摄影的?怎样开始的?
阿:1976年。我非常偶然地闯进了这个世界。当时我离开自己父母的家,自己和一个朋友开始自立生活,那个朋友有一个摄像的暗室,后来这个朋友服兵役去了,他用来摄影的工作室还留在那里。那时候我20岁,生活中所有事物都是新鲜的。我就很自然地利用这个闲置的地方开始拍照、处理照片。然后就不能自拔了。记得那时候我在街上拍了很多有趣的景象。显影的时候,我好像又重新看到了那个时刻,这种感觉很神奇,不但让我回想起当时的某些时刻,还能让我在小小的图片上看到周围的人和事。
陈:谈到你早期的照片,当时你用35mm的胶片进行拍摄,都拍些什么呢?
阿:可以说,我闯入摄影的世界是非常偶然的。最初的我对摄影一无所知,也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当时我离开家乡和父母,独自生活。那段时间摄影对我的人生有着关键的意义。从那时候起,我拍摄周围的人和物,并在这个过程中开始慢慢的学习。
陈:我们都知道,从1986年开始,你开始使用“中画幅”的相机从事摄影,那时开始你从已经无意识的摄影转变为有意识的摄影?
阿:是的,那是我从事职业摄影生涯的前十年。那个阶段,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不得不去寻找一种谋生的手段。从1986年起,我开始对自己进行摄影职业化的培训,我买了中画幅相机和照明设备,开始了自己的创作。那时候的创作就已经是有意识的创作了,无论是时尚摄影还是商业摄影。但是所有我的客户,几乎都具有独特的性格,因为他要容忍我的一切,给我创作自由。在我挑选模特时,我只选我的朋友,所以即便是为别人拍摄,但拍来拍去仍旧是自己周围的世界。
陈:您在那个时候已经是西班牙有名的肖像摄影家了,特别是您所拍摄的肖像。当时西班牙正在经历马德里新浪潮运动,您的对摄影的理解是否特别具有那个时代所提倡的个人特点?
阿:有名的摄影家?呵呵,我认为不是那样的。那个时候我的收入非常少,每天都忍饥挨饿。我不是什么名人,我出名是因几乎每天都泡在舞厅里,并且麻烦缠身,而并不是因为摄影。
当时所谓的新浪潮运动,就是年轻人思想大迸发的时期,并没有明显的政治宣言和意识宣言。我那时为我一的些朋友的照片拍摄肖像和杂志封面,而马德里的新浪潮则以我这些朋友们作为代表这次运动非常主要的特点之一。我作为摄影师不仅仅是这个运动的旁观者,也是直接的参与者。那时我周围的世界,或者说我身处其中的世界,都能从我的相机或者镜头中看到。
陈:当时的你是否明确地意识到正在经历这样一个特殊的时代与环境?还是觉得过着与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的生活?
阿:我当时的生活确定不是一种正常的生活。很简单,因为我吸毒。对自己生活衡量的另外一个尺度,就是你周围的人。他们大部分都是另一个圈子的人,在和他们接触的时候,你很清楚你们之间的不同。你会觉得自己的世界不是普通人的世界。也许正是因为我当时的状态并非是一个常人常态,才有可能成为这场运动的直接参与者。
这一切都是同时开始的,我开始拍照的时候也正好开始吸毒。那时我只有20岁,周围的城市和环境是一样的,只是觉得自己的生活发生了变化。而今天的生活又是另外的样子了。
陈:你说你有过吸毒、然后又反思吸毒的心理历程,这两段历程在你的创作风格中是否有具体的体现?
阿:其实吸毒的经历并没有对我的摄影创作产生任何决定性的影响,影响更多来自于年龄的成长,生活的变化。这个过程中,你会慢慢学会看待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一些观点必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得以发展或改变,对每个人来说,这都是一条漫长的探索之路。
陈:你离开马德里,在巴黎的那段生活不仅改变了你的人生,还改变了你的创作。除了摄影,你开始制作视频和摄像,有通过更多的途径抒发自己的表达欲望,是不是那时的你更加理解自己,更加愿意探究你自己内心想法和感受?
阿:在巴黎生活的那段时期,实际上正处于我个人一个十分敏感的时期。那个时候,我人生遇到了一些困难,身体上不仅要承受肝病的治疗所带来的痛苦,感情上也遇到了很大的挫折。我现在既不酗酒也不吸毒,但在19岁、20岁的时候,我又酗酒又吸毒,因为需要一些东西维持自己的兴奋。但到了30岁,到了一个时刻,你知道要放弃一些东西,否则将更加迷失。
身体状况和情感生活的改变,令我自己非常困惑。我告诉自己,我需要一次旅行,一次我与我自己内心一起的旅行。我在巴黎开始重新的审视我们之前所作的创作。这些作品之前我从来没有如此完整地从头到尾地看过一遍,所以,当我在重新审视作品的时候,我也重新回顾了自己的以往的生活。我慢慢的把这些作品排列出来,最终,就是你们现在所看到的这样一个展览:《来自不归路》。每一幅作品的意义都是要我站在当下,回过头再去重新审视自己。
在巴黎生活的那个时期非常特殊,在摄影方面,我不断的注视自己,与此同时,我开始拓展一些新的表达方式,比如视频制作。通过这些视频,我把自己从疯狂的心理状态中解脱出来,重新得以理性的思考。在巴黎,我拍摄了视频三部曲。后来在索非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展览的时候,我已经有成形的视频作品可以展出了。
我还记得当时在巴黎,尼古拉斯开玩笑似的来问我这些照片的故事。他觉得很有意思,他说:这些是谁,那时发生了什么等等,我可觉得这些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因为每张照片背后都有一段忧伤的往事,随着岁月不断的远离我们,那些好玩的感觉也都已经离我远去了。我现在看到的,都是过去的那些经历,对我现在所产生的影响。更重要的是,我们还需要去理解,这样的人,这样的故事,这样的过去。所以当我来到中国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可以很从容地坐下来,撰写《来自不归路》这段视频的脚本。
也就是在北京,举办这次展览的想法最终诞生了。
我唯一的能力是重新不断创造自己
陈: 你的展览中有一部分照片具有自传性质,可能有人说你这些照片类似一种记录,你是这么认为的吗?还是你认为这些相片更多的体现你个人在生命轨迹中的一些思考。
阿:如果说这些照片有一些是具有自传叙事性质的话,我觉得可能是它描述了我人生的不同阶段。其中有一些最早拍摄的照片中的人,早已经离我们而去。 虽然这些图片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但中间也出现了在过去和现在之间的很多的跳跃。 更准确地说,它不是记录自传中的很多细节,而是描述人生的旅行。
这些照片只是我所拍摄的某种类型的照片,并不能涵盖我所拍摄的所有的照片。
陈: 通常自传性的艺术作品都会碰到一个问题:如何让作品中的个人化经历为更多的大众所理解,你的作品中很多都是你的亲密朋友,他们对你而言很熟悉,但是对观众来说却很陌生, 这样的话照片中就需要传达出一种更加普遍的情感或者氛围以便于更好地让别人理解。
阿:这个我也不知道。我通常的做法就是让这些人面对面站在我面前,我想到的只是我们之间的眼神交流,通过对视来进行对话。至于别人怎样理解,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陈:当时你给你的很多朋友模特拍的肖像,你是不是用一种很特别的方式表现他们的形象呢?
阿:在我成为职业摄影师的过程中,我使用的中画幅相机要求我拍摄的进程更慢,我在注视某人某物时的目光,停留更长的时间。这样我便有更多的机会去关注他们,同时也可以去思考一些事情。这和以前使用的35mm的相机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那种相机用起来更直觉。但现在,我更需要去思考去认识眼前的一切。
陈:你说对人物肖像更偏爱一些,这是摄影的开始就定下来的,还是慢慢转变过来的?
阿:是这样的,从一开始看周围世界的时候,我就认为对我来说这就是独一无二的世界。它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我做的只是以非常个人化的方式观看这个世界,但我有充分的自由可以决定怎么看,站在哪里看。我最早拍的照片没有办法拿出来给别人看,连父母都不行。只能给自己最好的朋友看。
陈:你对模特的选择有什么特殊的偏好吗?什么样的女人你会认为美呢?
阿:对于我来说“美”不是生活中的一条道路,我更看重这个人给我什么样心灵的震撼,或者她的性格有什么意趣,又或者生活为什么让我们在一起。我在生活中看这个人是否“美”,不是打什么样的光,侧光或者柔光,如果只在这个层面上能反映出美的话,这种模特,我宁可不要。
陈:有些作品中,比如一只狗的面部,一个卫生间的角落,或者一件衬衫的特写,感觉你也倾注了如同面对人物拍摄的很深的情感在里面,你认为万事万物都是同样重要的吗?
阿:是的。 无论是在拍人、拍物体、还是拍风景,我都感觉像在拍肖像,因为这些都需要由我来决定他们在画框中的位置,并且由我去寻找他们存在的意义。给你举一个例子:如果有一天你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情况下环顾四周,当你想拿起相机来拍的时候,你就有意识和意图想表达自己的想法,同时,也就注入了自己的情绪和感情。万事万物都是一个道理。
陈:你作品中的建筑物有很多在画面中呈现一种倾斜、模糊的状态,给人一种晕眩、抓不住的感觉,并不像真实的客观世界,你是否在这些作品中注入了一种茫然未知的情绪?
阿:在按下快门的那刻,我在取景器里面看到的景象一定会和我当时的情绪产生碰撞。它们回馈给我一些东西,我又捕捉下来。具体的说,是一种冲动促使我按下去,如果没有这种冲动,我就会停下来。
还有就是我个子比较矮,有时候拍太高的东西,总会不那么垂直。但这也不妨碍画面的感觉。我喜欢建筑物在空间中表现出来的质感,它们往往能给我带来冲动。随着创作的深入,我的风格也在发生变化。我现在喜欢抽象的感觉,你们现在看到的风景作品已经非常抽象化了。
陈:也就是说现在类似的风格较之前期的作品里面有更加确定的因素?
阿:是的。现在在透过镜头看这个事物的时候,我是非常有意识的,我知道我在看什么,也知道我想要什么!
陈:很多的摄影师本身并没有对某一个城市有这么强的牵挂,你的艺术生涯是和几个城市有紧密联系的,你之前来过北京一次,现在又回来了,而且你觉得这个城市非常吸引你,具体是什么东西吸引到你?
阿:首先我在这里感到很快乐。我在这里既可以生活,也可以创作。此外,我感觉这里的人和事,对我有一种神奇的吸引力,这点很难用语言来表达。有时候,你到过一些地方,那里对你而言,也许仅仅是一个地方;而有些地方,你去过一次就仿佛体内像藏有磁石般,对那里存在一种莫名的吸附感,就会特别留恋那里。这就是我和这里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的原因。
陈:你在北京的这段时间拍摄了什么作品?
阿:我在北京拍了很多,我经常把相机带在身上。相机在手里,就会给你压力,让你想去按那个快门。我最喜欢的是拿着相机散步,就像打猎一样。你拿着相机,出去溜达回来,如果一张都没拍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侮辱。照片并不在相机里,而是在头脑里。你每次拍照片的时候,不是街上的东西不值得你拍,而是你自己没有看到你能拍的东西。每次拿起相机的一刻,对我来说是很特殊的时刻。我从来不会说事先预定某一个场景,而是在拿起相机的时候才真正开始去观察东西。特别是我感觉到这里和西班牙奇妙的相似,我觉得在这里时的经历跟马德里非常相似,不是说北京经济的发展速度,而是青年人的思想灵感的爆发。
陈:你跟东方艺术家也有过一些合作过,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觉得东方人和西方人在气质上有哪些不同?
阿:我认为最主要的是每一个摄影师不同。每一个摄影师都有自己不同的注视方法,非常个人化的方法。如何注视就决定了你如何存在,也决定了你如何注视这个世界。
陈:你有很多作品是自拍的。当镜头面对自己的那个时刻,对你而言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阿:在我最早开始摄影的时候,那个时候总是没有模特,于是我就选择自己作为镜头的对象,随后就变成了一种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自己拍自拍像。我想这也是一个自我寻找和自我注视的过程。同时,这样的一个自拍过程也是我自己练习的一个过程。
陈:刚才有很多记者拍你,你面对别人的镜头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阿:感觉非常不一样。我在面对别人镜头时感觉很羞涩。但在自己的镜头前不会有这样感觉。在自己的镜头上我不会有羞耻感。
陈: 现在能看到的你的所有作品基本都是黑白的,黑白在当今通常被认为是有些古典主义色彩的,从来没尝试过彩色影像吗?
阿:黑白是表达自我的方式,我也特别喜爱黑白照片传达出来的诗意。彩色也是表达的方式,如果现在我用色彩表达我就要从头学起。我曾经用彩色胶卷拍过,但是试过后感觉不喜欢,就还是用黑白的。我特别喜欢用简单的胶片相机拍照,我觉得像在厨房里做食物一样,有各种各样的设备和仪器来帮你完成,在等上一段时间后,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不喜欢数码相机的原因是一拍完就立刻成相了,失去了神秘感。
陈:时间在一年一年过去,你是怎么看待自己是否还保持着先锋性呢?
阿:我们应该称什么为先锋呢?我唯一的能力是重新不断创造自己,我有一颗始终如孩子一样的心,也始终不断做梦。
(责任编辑:郝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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