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艺术的最高境界，无非有两个本源：一个是人，一个是自然。每件艺术作品的完成，都必须尊重其相互的关联性，即处理好“你”、“我”、“他”之间的关系，内心与自然之统一。

　　一

　　何谓自然?老子和禅宗对自然的理解，引发了朴素主义美学。老子有言：“五色令人目盲”，同样的意思，庄子用“五色乱目”来表达，庄子还说：“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艺术作品的内容固然重要，“怎么画”却更要紧，“怎么画”规定风格，表达思想。透析作品就是剖析自己，生活阅历、审美情趣、人生态度、学养学识，都能通过观看艺术作品或创作艺术作品来表达和反思。

　　画中之境源于自然。中国人用心看世界，西方人用眼看世界，中国人闭上眼睛，自然在心中呈现，西方人闭上眼睛，只有一片黑。这是中西文化差异，带到绘画中，便是：中国画写意，西画写实。

　　二

　　中国古代文人画画，往往移情，把对自然的感觉带到绘画中，于是，画山水莫若说成“画感受”。置身自然山水，情境与思想互通，感悟到的不只是“境”，还悟出了“技”，也就是心如何牵动手腕，牵动笔尖运动，呈现于画上。

　　元代黄公望70岁之后方才钟情绘画，被奉为经典的《富春山居图》，用了七年时间在富春江畔画就。《富春山居图》所画山水与富春山一带景致相似。显然画家对富春山一带感情至深，长期生活于其中，生成画作，自然形神兼备。现代快节奏生活方式中，高科技娱乐项目取代了自然怡情，自然山水仿佛只存在于画中，存在于记忆中。今日不少画家画山水，没有了真切体验，很难画出山水原初质朴的味道。董其昌著名的南北宗论，依据也是“师自然”。南北两派画风确实能一目了然地以画面自然地理形貌来区分，画家的生活环境、目之所及无疑圈定了画家心中的自然图景模式。

　　时过境迁，现代山水被破坏了，画家的日常生活远离了山水，生活境界和精神境界也和物质生活渐行渐远，笔下的绘画缺少了本源，脱离了文学性和精神性。再加上体验是间接的，没有原始体验，仅仅看过几代人画过的山水画册和展览，没有真正花时间感悟过山水的精神。所以才出现伪艺术，或者制造出许多无思想内容的作品。

　　古人学画必从古人学起，临摹画谱或真迹。“师古人”和“师自然”是中国画基本创作原则，并不矛盾。中国文人画家，尤其是董其昌之后的中国画家，喜欢将画作题名为“仿某某图”，即使仿作与原作相似之处甚微，似乎也因“仿古人”而自豪，至少不至落入“俗套”。中国画史上多有“仿某某”之作，无论仿作与原作如何相似，都无法淹没仿作的“原创力”。中国画史上，董其昌对“仿”做出了最佳解释和最佳示范，他认为传统中国画“仿”的是构图类型和笔墨成规。如今，画家最怕被察觉其作品有“仿某人”之嫌，“原创性”成为艺术品最主要的价值衡量标准。

　　三

　　古有“画品”一说，今日绘画可分四品，上品技术高超，且说真话;中品技术低下，也说真话;能品技术高超，却说假话或空话;下品技术低劣，又没讲真话。故“说什么”成为当今艺术品之衡量标准。

　　“说什么”是作品内容和本质，“怎么说”就成为技法问题。“怎么说”有几种方法：一、原创，来自于对自然的观察和体验，本体与自然融合，最可贵，极少画家可以画出既忠于自己情感，又启发观众的作品。二、自己没有足够能力创造，却能根据传统技法或者借鉴大师创作技法进行创作。他同大师之间的本质区别在于，一个是原创，一个是借鉴，幸好，它还在尽力表达自己。三、既没有体会自然，又不愿借鉴他人，迷惑于当今泛滥在社会中形形色色的图片和展览，不知其出处，也不知其水平，结果迷失了自己。

　　艺术作品“说什么”和“怎么说”似乎成为艺术家的事，其对立面则是艺术受众，于是，艺术家和受众的沟通决定了艺术作品的成功与否，能将观者带到创作者的世界中，而非作品中，艺术创作才算成功。古今中外，艺术受众无非有这几类：一、传统贵族，往往最为保守。二、时尚新贵，喜欢收集好东西。三、小资白领，无所谓收藏，表现出与众不同的审美品位。四、社会大众，以性价比为前提，注重艺术品的实用性。五、叛逆一族，谁说好，他一定说不好，没有标准，只有个性张扬。也正因如此，艺术家难免走入一个误区，盲目追求个性，只要与众不同就好。追求个性是艺术家的本性，然而“个性”脱离了时代和生活，作品则会失去分量。艺术固然需要提炼生活，但远没有生活丰富多彩。

　　四

　　一切艺术有关联性与独特性。为了取得艺术上的成功，很多人在盲目追求独特性，把题材和形式古怪看作是个性，喜欢画偏门的东西，虽容易出新，但也容易出怪，因为选择的题材与当今社会没有互动和关注点;另有些人则喜欢选择老的东西，故作高深，让人家疑惑。也有些人选择怪异的内容，故作有思想，让人看不懂。只有极少数人才会关注那些不入流的东西，这两个独特性到了一定的限度就没有社会性了，只有做到了独特性与关联性的平衡才是大师。

　　同时，美术作品同样应需而产生，产生某种意义上的实用主义。但可贵的是，画家们却能把自己的感悟融入作品，拿一个命题，自己去体验生活，感受自然，把一种意境用高超的技能体现在自己的作品中，因此说实用美术并不妨碍艺术的品质。虽然命题都是别人给的，但作画时的激情、真诚、感悟和能力都是自己的。

　　在功利主义、实用美术的范畴中，实用美术的功能也有高低之分。审美标准和对象的认知都不一样，中国美术教育和创作要有方向性，现在不可能像梵·高那样，在他一生中，自己既充当作者又充当观众。他非常善于观察，也善于表达自己的个性体验，但并没有解决跟那个时代人和社会沟通的问题，我们更不可能像中国古代的文人士大夫那样，处在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状态，仅仅为抒发自己的情感而作画。

　　五

　　一个艺术家的心怀要能容天下，他的作品才可以获得更大的关联性。因为艺术家是容天下人之感悟的代表和传达者。所以在思想和内容的关联上，应该有个大我，如果你画出的东西是别人看不懂也不关注的，那你永远是“小我”。“大情怀”不仅反映作品内容，也反映艺术家思想。融合了作者、社会、受众三者之间的独特性与关联性，才能达到艺术的最高境界。□

沈岳 中国美术学院陶瓷艺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