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画家林锴
2010-12-28 17:16:54 杨启舆
我国传统绘画与书法,原是同源而两支,以书入画,书画结合是历代文人画家的品质。苏东坡曾称赞唐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但那时诗还不是题在画上。到了元季,在画面上直接题诗的风气大量出现。同时,又发现花乳石便于雕镂以为印章。于是,金石篆刻学也风行起来,至此,诗、书、画、印结合一体成为了传统文人画的主体形式,继而对画家的修养也提出了全面要求。
其实,文人画家中诗、书、画、印兼融,人物、花鸟、山水皆精者并不多见,都各有所偏,或各有缺项。近现代大师中诗、书、画、印兼能的,也寥寥可数。这一代过去了,当今也有打起“新文人画”旗号的群体,遗憾的是既称文人画,首先画家自身多不具备传统古汉语的诗文修养,他们不少人底子很浅,有的则干脆用白话诗代替旧体诗。以怪诞造型,代替不似之似的意象思考,随意草率的笔墨,代替以书法入画的扎实功夫。人们习惯欣赏传统文人画的诗情画意,和那精到多变的淋漓笔墨技巧,以及写意的造型与程序。在这种新文人画上,却往往有根浅味薄之憾。看来,创新者可另立新派,而“文人画”这个桂冠,则是历史给予的一种高层次的誉称,不容假冒伪劣。在当代画坛中,唯林锴先生诗、书、画、印皆精,人物、花鸟、山水均能,经得起鉴赏家的品评,说他是诗、书、画、印兼备的文人画家,当之无愧。
林锴先生1924年元旦生于福州,幼年在私塾打下了古汉语的牢固基础。1947年考入杭州国立艺专(现中国美术学院),得黄宾虹、潘天寿、吴茀之等大师的亲授,毕业后长期在人民美术出版社从事美术创作及编辑工作。初作连环画,继而创作中国画。旁及书法、古诗文和篆刻,1988年退休。1994年被聘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半个世纪来,他按照传统文人画家的要求和脚印,一步一步钻研和修炼自己,自称“书蠢、诗魔、画痴、石癖”。多方面长期苦修,根深底厚。
林锴先生外貌清癯,不善谈吐,拙于社交,初接触感到是一位十分沉稳令人尊敬的长者。但当你读过他的诗文后,你会发现他不仅是位画家,更是一位才华横溢、风流倜傥、思维活跃、外柔内刚、满腹文章的大才子。其文彩简古,富有新趣,品高格逸。不论谈艺、品评、题跋、作诗均情真意切,文笔生动、活跃、感人。善于阐发己见,决不效颦,不雷同,不讨好他人。以诚为本,无半点俗媚,艺品人品,都令人敬仰。
他精于旧体诗,曾博览古今诗论,熟读各家诗篇,对于李、杜、韩、苏诸家“天风浪浪,海山苍苍,呼吸八表,吞吐大荒”的阳刚美;及王孟韦柳“幽人空山,明漪绝底,神出古异,淡不可收”的阴柔美,兼收并蓄,不拘格套,包罗万象,独抒性灵。出版有《苔纹集》,他的诗风求真,疏野清奇。见景生情,面向生活,关注现实,灵机勃发,意若贯珠。写景而实写情,不忘诗的灵魂是“言志”。
他经历沧桑和文海沉浮,有《夜读吟》“苦、乐、塞、通、荣、悴、宠、辱”八首,生动地记述了在漫游艺海中,磨砺自己,饱尝五味的情调。在一文中回顾他的人生:“如果上帝有兴趣把地球扳回四十多个公转,让特定空间再现的话,该是个什么滋味?苦的?甜的?酸的?涩的?真是一言难尽!”尽管如此,他仍能面对现实,达观开朗,辩证的认识现实。“况造化孕万物,代谢新陈,福祸善恶,真伪美丑,固相克而复相生者也,明乎此,则废立并存,庸何伤?”林锴先生文风既严峻奇峭,又悲怆旷逸,往往庄谐并作,在当今画坛中是一位精于古诗文的佼佼者,曾多次获全国诗词大赛奖。
书法方面,林锴先生自幼从二王入门,后转学六朝碑刻,对其中二爨、《嵩高灵庙》、《石门铭》、《泰山金刚经》等尤为入迷,感悟其笔致方圆,结体险峻雄奇,情趣古逸,与二王大异其趣。有时用水在大方砖上习榜书,废寝忘食。之后,又感到用纸笔之柔,摹碑碣之刚;有些矫揉做作,于是又从明末张瑞图、黄道周、倪元璐诸家行草中吸取精华,不拘中锋、偏锋灵变互用,四面出棱,有折无转,一扫陈规。后又借鉴潘天寿对章法上分行布白的安排,欹斜正侧,或方或圆随意生发,落笔如金刚杵,又如锥画沙,深悟“疾、涩”二字力学原理,有筋有骨如苍藤屈铁。因为他是画家,更着意书法形式美感,整幅字他认为章法布局是第一位,视觉效果是从整体到局部,分行布白效果好,然后注意每一点、划的分布和笔趣,书法就耐看了。
林锴先生应世作品主要是画,多次参加国内外展出,享誉画坛。他是美院科班出身,又长期画连环画,因此对人物造型和构图多变打下良好基础,后转画古典人物,如女娲、钟馗、怀素、达摩等都是常见于他笔下的题材。他作人物遵循文人画要求,突出传神写意,笔趣天成。他画钟馗有独到处,不画武的,而画文的。钟老既是一个除妖降魔啖鬼成癖的英雄,又是一个爱酒、吟诗,常伴小妹吹箫的风流雅士。林锴的大写意泼墨钟馗咄咄逼人,横眉冷眼,须髭如戟,臂似金刚,重墨块干湿掺和,气势磅礴,妖魔见之必伏,可与传世宋梁楷泼墨仙人相媲美,泼墨仙人笔墨灵动清新淋漓,满纸仙气。而林锴作钟馗,则是浑沌,苍劲,雄奇,散发阳刚美,前无古人。正因林锴先生灵魂深处有如此气概,常作钟馗寄兴,他坚持地战胜了多年缠身的病魔,潇洒自在。
林锴先生的花鸟画深得潘天寿、吴茀之等大师的传授,与他的书法一样,先着意于经营位置,然后注意造型,夸张、简约、率逸,精心于笔情墨趣,笔笔皆为“写”出,讲究笔性。历代文人画作花鸟多为借物抒情,梅兰竹菊被称为四君子,但画家强化自我,又个人观点不一,如画梅题诗中,人多取“冷香、疏影、清逸、第一春”等。而林锴画梅则题:“顽冰怒雪讵可磨?铁骨横撑春一脉。”画如其人,也如其志。
晚年他专攻山水,遵循文人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搜尽奇峰打草稿”的传统精神。年近大耄,身体欠佳,但精神饱满,仍远涉万里。历黔桂、游太行、登武陵源、下胶州湾,最近还登上武夷山大王峰巅。他曾刻一印“横河穿地肺,观海到天头”,每到一处,画稿盈箧。他出版过一本《墨花集》。全部为山水小品。题材广泛,有渔村、集市、密林、高山、草原、溪谷、瞿塘、峨眉等等,可称为一本万里行日记。画面提炼简约,树法、石法出之传统程式,构图新颖无一雷同,各臻其妙。中国山水画讲求意境,表现空间博大,小小画面能画出咫尺千里,壁立千仞之气概,以小识大,虚实相生,有平远、深远、高远诸境,空间境界无穷。这在世界各画种中是不可比拟的。《墨花集》虽是袖珍本,但它浓缩了作者万里一得的心血。表现方法上有意地吸取一些西画中写生与构图手法,但是外为中用,在传统和现代的整合方面,他迈出了创新的一步。
林锴先生得天独厚,出生于寿山石产地福建,寿山石是最佳治印石材,林锴先生从小也爱好篆刻。画中印章皆为亲手镌刻。治印艺术是把作者的才智浓缩表现在一方天地里,他的闲章就是常把自己的诗文造句或古人成语刻入印中,体现了他的艺术观和高品位。如“石有补天心”、“道不自器”、“镂冰手段”、“花为春寒富贵迟”等。他曾刻“心之门,笔之府。魂欲歌,神欲舞”于自制的一个笔筒上,小小笔筒经这一题,意境即刻得到升华。林锴篆刻从刀法上也可看出是以书法入印,边款同于写字,以刀代笔。印文的运刀与字体,出于秦汉金文,浑圆凝重,无半点霸气,章法常借鉴明清及近代诸家,方圆多变,既有刀味,又有书法的写味。很多功夫是从临习碑碣得来的。字的排列有时吸取了齐白石的外拓效果,字形笔与笔相连,与印边相连,看来有一股张力,大气磅礴。密不透风,疏能走马,朱白分布十分精到而富有节奏。古拙中有奇巧,老辣中有清韵,既传统又有新趣,不愧为一代能匠高手。
诗书画印统一于一个画面上,不仅是形式上的组合与表现,更重要的是把其内涵有机融为一体。诗中要有画境,画中要有诗境。诗与画只是形式差别而已,意趣是一致的。书画同源,古象形文字既是书又是画。水墨文人画表现技法的成熟与书法艺术用笔用墨的渗入是分不开的,落笔要有筋有骨有力度,苍劲、灵变、凝重……书画皆同。没有书法基础是画不出好画的。有了画的基础,对书法的章法分布及结体等形式美的追求会更上一层楼。“印”也是个诗文、书、画的综合体。凡书、画、印均追求有书卷气,有了高层的诗文学养,书卷气会自然流露,甜俗气往往是由于缺乏学养媚俗而成。印文及边款常刻诗文句,须要文养。运刀是金石学、书法学的综合体,小小一方石章,线的组合与布白完全与画同理。因之,凡文人画家,首先要有诗、书、画、印的综合修养,即使某项欠缺,也应懂得鉴赏。历来文人画家,往往以毕生精力去锤炼、磨合、积累各方面修养,使作品不断加深文化含量,升华艺术品格,发展到高峰,成为一种华夏民族文化,耸立在世界艺术之林。
在新的历史时期,如何继承和弘扬这个优良传统,往往是当今画坛常常争论的课题。林锴先生认为要继承弘扬传统文化应采取三个步骤,即首先要认识传统,其次是继承传统,最后才是革新。传统文化是一道历史长河,要学懂古汉语,才能与古人对话。要一个画家诗、书、画、印皆能,是便于参透古典文化真谛的手段,也是一条必由之路。林锴先生解放初毕业于国立艺专(今中国美术学院),他先后跨了两个不同的时代,是个文人画承前启后的长者。能洞察现实,自己身体力行地成为一个文人画忠实的继承者,并不断探求文人画的弘扬与创新,是后学者的楷模。
林锴先生从小就迷上了书画芝术,却得不到家庭的赞许与支持,认为学画是没有出路的,要穷困一辈子,但他学画之心,始终没有动摇,他有诗《书声》一首,可以证明:
文章何处问行情?千载秦灰有血腥。砚碎身残终不悔,书声长伴一灯青。
诗的内涵是指文化,自然也包括书画。《书声》道出了他对艺术坚定不渝的信心和百折不回的执着精神。
(责任编辑:杨谊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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