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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却与记忆的迷宫

2011-01-07 16:48:43 张之薇

——看《暗恋桃花源》随想

  人的记忆仿佛一个迷宫,当你希望忘记某些事物时,它往往会更加侵扰你的头脑,咬噬你的心灵,令人逃不脱甩不掉;而当你愈发不想忘记什么时,它却往往会转瞬即空,难觅些许踪迹。《暗恋桃花源》,仿佛就是这样一台戏,一台关于记忆与忘却、关于迷宫的戏。

  《暗恋桃花源》,我在大学时代就因为它诗意化的名字而被深深吸引。因为喜欢它的诗意,才去找来同名的电影一睹为快;因为同名的电影,才记住了江滨柳和云之凡那段缠绵的落寞。到如今,却只留下支离破碎的记忆,不该忘记的忘记了。于是,我仿佛步入了迷宫,想当然地认为,《暗恋桃花源》就是一个诗意的戏剧,而赖声川就是一个诗意化的导演。

  孰知,一部在我的记忆中关于诗意的作品,十几年之后当我真正进入其话剧的剧场时,我感受的首先竟然是对诗意的颠覆。我开始怀疑自己忘却一件事物的速度,以及自己曾经记忆的真实。记忆与忘却,看来确实是一个难以捉摸的迷宫。

  《暗恋桃花源》本由《暗恋》和《桃花源》两个故事组成。现在看来,《暗恋》其实是一个简单而又平常的老套故事。一对叫江滨柳和云之凡的恋人在上海外滩依依话别,云之凡回昆明老家过年。谁曾想,本打算短暂的分别,却由于战乱导致了大半生的别离和相思,再聚首时已是台北医院江滨柳的病榻前了。一段典型的老派爱情,一段鸳鸯蝴蝶似的悲欢离合,用一段悱恻哀惋的情缘,书写了一个记忆无法忘却的古老却也不乏动人的主题。

  而《桃花源》,一个在我头脑中本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的故事,这次却引起了我的深深注意。剧作对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予以了重新解构和现代阐释。武陵人氏老陶,遭遇妻子春花和袁老板的偷情,无奈往上游而去,名为打大鱼实欲从此了断自己。不料,在上游水流湍急处发现一个叫桃花源的平静祥和所在。在那里,又遇到了两个长相酷似春花和袁老板的人,而他们却双双咬定是老陶认错了人,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桃花源。接着,他们邀老陶住下,度过一段和谐愉快的宁静生活。但老陶还是无法忘掉妻子,遂决定回家带春花同来。不料回到武陵,春花已与袁老板产下一子。两人的日子充满争吵,内心均承受着折磨,可春花却不愿和老陶一起去那个没有听说过的桃花源。最终老陶只得独自一人而去,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美好的世外仙境了。一段托寓于《桃花源记》的简单却寓意丰厚的故事,一段现代式爱情的古装演绎,一段搞笑不绝的喜剧,但同样也是一个关于记忆无法忘却的新派却不乏真挚的主题。

  赖声川的《暗恋桃花源》用关于记忆和忘却的迷宫,塑造了一个颇显前卫的戏剧经典。经典就是在不同时代下始终能够浸透人的心灵,而前卫则意味着、引领着当下社会的尖端时尚。《暗恋桃花源》的经典价值,就在于仿佛在古今不同的时代氛围下散发着一脉相承的旨趣和意蕴。而在舞台上,他运用了两出看似毫不相干的“戏中戏”,并处处以之为对比,从不和谐中强化舞台反差,以混乱的秩序、冲撞的演出格调来表现文化以及形式上的抵牾,这或者就是他的前卫之处。《暗恋桃花源》中经典和前卫的殊途同归,表达了一个共向的主题---生活的残酷,也许正是导源于人们记忆的无法忘却。品读到如此层面,赖声川给予我们的就不仅是简单的诗意,而是“1+1大于2”的舞台震撼了。

  那么,何谓“1+1大于2”呢?其大于意义该如何理解呢?

  “悲剧+喜剧”的大于意义

  悲剧与喜剧的明确分野,曾经被历代无数剧作家奉为创作圭臬,将谨守此道作为审美理念的不二法门。到了20世纪后,现代的某些剧作家才开始有意模糊其界限,寻求新的戏剧类型。然而,像赖声川这样,把悲与喜、闹与静、严肃与戏谑如此树立于同一舞台者,似乎还是少之又少。如果用传统的戏剧类型方式来审视《暗恋桃花源》,就很难把它简单地化归为悲剧或是喜剧。因为,作为悲剧《暗恋》和作为喜剧的《桃花源》,从美学规范上的泾渭分明到同台上演,不仅挑战着传统的悲、喜剧的界限,也极大地挑战着观众的既定欣赏习惯。刚才还在悲剧“有价值”的“毁灭”之中,忽然又跳跃到了喜剧“无价值”的“撕裂”之下;刚刚还沉浸在江滨柳和云之凡的爱情悲伤中,顷刻间就被春花、袁老板、老陶的嘻笑怒骂所打破。单纯的戏剧模式在赖声川的相加之后,从戏剧情节、语言方式、表演风格上产生了极大的反差或者说对立,其结果,产生的效果却出乎意料地奇妙,它既不是一泻而下地“引发悲悯与恐惧”,也不是从始而终地以“有缺点”的滑稽引发观众的“笑”,它是“1+1大于2”的效果!

  “悲剧就是把人类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江滨柳和云之凡之爱的毁灭令观众潸然;“喜剧就是将那些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春花、袁老板的最终下场不得不令观众思索。一古

  一今两台戏渐渐在台词上靠拢对接,一悲一喜两种类型渐渐在混乱中走向契合,就如同一个硬币的两面一样,“悲剧+喜剧”的大于意义也就渐渐呈现出来:喜剧也许是悲剧的另一种更高的表现形式,悲剧和喜剧的精神也许最终会走向一致。于是,当曲终人散时,舞台上的江滨柳只能望着云之凡的背影来稀释自己的记忆,握着自己太太的手来寻求忘却;而老陶呢,只好独自去追寻他的桃花源,然而等待他的却是再也找不回来的过去。生活的悲剧内质,就在于人的记忆与忘却的煎熬,人生就是在记忆与忘却的迷宫中前行。

  “学院派+去精英化”的大于意义

  “去精英化”是近几年兴起的一个词汇,它是大众文化极度兴盛后,文化狂欢的一种极端走势。最先出现于小说、渐渐蔓延至电影,直至发展到话剧舞台。具体表现是,对经典的无情恶搞,对平民幽默的重新运用,往往是以喜衬悲,闹中寓意,与学院派戏剧构成了截然不同的风格取向。而很久以来,学院派的戏剧似乎总是高高在上,它代表着完整的情节、镜框式的舞台、标准化的台词、正统的戏剧理念。赖声川的学院派背景无可挑剔,却似乎很难把他与时下最流行的“去精英化”文化形态联系起来,更难以想象的是,21年前《暗恋桃花源》就已经作为一出不谨守学院派规则的戏剧作品而震动一时。当赖声川把《桃花源记》借来进行“恶搞”、使之不断地遭遇打断、干扰、颠覆时,人们爆笑了。但笑过之后,却总能从这些无秩序的、看似低俗的行为中感到一种别样的忧伤。与《暗恋》带给观众正统悲剧的“怜悯”不同,《桃花源》带给观众的是笑过之后的思索;与《暗恋》大段时间的跳过相比,《桃花源》完整的故事构架以及生动的人物刻划,又很充分地彰显了舞台的魅力;与《暗恋》的单薄叙事相比,《桃花源》的丰富则是显而易见的。

  2006版的《暗恋桃花源》,使“恶搞”成为“诗意”之外的另一种表情,但可能也是使经典之所以为经典的不容忽视的表情。赖声川至今总是在试图挑战一切戏剧的传统,一切舞台美学的已有思维和现存理念。《桃花源》中,无论是老陶、袁老板、春花三人极度夸张的语态、动作,还是老陶很失落地挪着小步划船的那种憨态,抑或是一个场外人举着“时间愉悦地飞快而过”的小旗的突然插入,都在粉碎着学院派传统的审美习惯。“去精英化”,正是赖声川在这部戏中对正统学院派的“挑衅”。正统的情节打破了,表演的空间打破了,隔离现实与虚幻的“第四堵墙”打破了,包括剧中那个不断跳出来打破整个舞台秩序的红衣女子;所有这些,都意味着赖声川在戏剧探索上的一种超尘拔俗,一种让观众站在全新视角审视我们所熟悉一切的追求。出身正统学院派的他,创造了这样惊世骇俗的演出效果,“学院派+去精英化”的大于意义当然不言而喻。

  20年了,《暗恋桃花源》在每一个时间段都曾散发过不同的芬芳,与人的记忆和忘却一样经历着岁月的淘洗,而和10多年前大学时代借助电影欣赏《暗恋桃花源》相比,我渐渐觉得现在可以走出《暗恋桃花源》的迷宫,找得到通往“桃花源”的路。

(文中所用图片皆为《暗恋桃花源》剧照)

(责任编辑:郝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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