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工笔重彩”画的文学观照
2011-01-10 11:48:37 宫建华
在多种文学艺术发生和发展的过程中,视觉方式基本上决定了艺术载体的本质差异。而不同的载体,又导致了视觉的结果产生出许多神奇的变因,但是各种文学艺术同源的那种互通机能并未消失,而往往是始终相互影响。笔者浸淫于工笔重彩国画久矣,画作入眼,常常引起文学的思考。
一、工笔重彩的“取形”与“离形”
工笔重彩,多见于花鸟人物画。工笔重彩人物画的表现手法一曰“取形”,二曰“离形”。取形是为了保证不失原相,而离形则是为了能够表现一些无形的东西如性格、情感、生活感受等。“离形”,完全是一种文学创作手法,作画的人,也完全动用了文学的构思。文学创作,讲究“炼字”,工笔重彩,讲究“炼色”。所以,“离形”是有意为之。
但是,工笔重彩人物画的“离形”,并非无原则的、随心所欲的“离形”,它是以“取形”为前提的,是局部的,是有表现主题的。这仅只是形式,形式服务于内容是所有文学艺术形式的基本原理。“水性虚而涟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同犬羊;犀兕有皮,质待丹漆。质待文也。”《文心雕龙·情采》描述的就是形式和内容的关系。
因此,工笔重彩人物画这一艺术形式,有两点是要特别注意的。一、关于“离形”,不能离开“取形”这个前提。二、关于重彩,切忌靠色彩掩饰内容的空乏,色彩的配设,应该完全服从表现人物内心世界的需要。总之,离形也好,用色也好,既有其规律章法,又不可胶柱鼓瑟。运用之妙,全在作者自身的素质。这个素质,与其说是艺术修养还不如叫做文学修养更为贴切。
二、工笔重彩的文学解读
中国画家从来不满足于表现客体的自然生命,他们始终纵情弹拨着主体生命生生不已的主旋律。倘若仅从笔墨技巧上去解读中国古代名画,而淡忘或忽略了对画家情感世界的探寻,那无疑是舍本而逐末。解读中国画,尤其是解读中国古画、名画,是一件非常困难然而又充溢着无穷诱惑的事情。“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只是揭示了画家们进入忘我之境的一种原创心态,既不是描述画作的内涵,也不是解读画作的钥匙。
我们在读一幅画时,视觉所至,第一会问是什么,随即是对第一信息的咨询(为什么)。这样,视觉器官收回的第一信息交给了大脑,随着大脑对信息的处理开始,第一信息就由图像符号转换为语言符号。只有语言符号才能对第一信息进行加工,尽管这个语言符号是无形无声的,但它的工作(思考)状态与每天都在使用的生活语言完全一致。当语言符号加工结束(即思考成熟),需要把思考的结果发出来,还必须再转换成文字符号。这种符号的转换,具有三大特点。一,转换的速度极为快速。二,转换是无迹可寻的。三,转换无需要意志支配,完全是大脑的习惯动作,所以不易为人所感知。
这就是读画的全过程,收进的是图像,输出的是语言或文字。线条也好,色彩也好,取形也好,离形也好,图像无法解析自己,这便是绘画的文学解读。试取一例,如果徐渭的《墨葡萄》一画本来就没有题诗,那么读者就势必要了解徐渭的身世、人品、性格、情感,及此作品的社会背景,以便正确理解作者原意。可是,作者用文学的感悟和文学的语言为读者作了提示:“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就是这二十八个字,使得这幅画顿时延展开去,拓成了几乎包含徐渭半生的历史长卷。当然,这种引领、这种拓展仅只是一种感觉,可读画,不正是获取感觉的心灵交流么?那么,让读者在虚空中获得感觉然后跟着感觉走的究竟是什么呢?是联想和想象,只有这种文学的感悟才能给读者一种纵情于六合八荒的可能。
三、文学与绘画的“虚”与“实”
虚与实,是中国古代艺术家十分重视的一对美学范畴。所谓“实”,是指作者借助一定的物质手段,用一定的外在的艺术形式,直接创造出具体可感的审美形象,以表达作者对现实生活的审美认识和审美理想。所谓虚,是指作者凭借自己所创造的审美形象,通过暗示、比喻、象征、双关、设疑等表现手法,间接地表达自己的审美情感和思想倾向。
在中国古代,虚实相生是一种广泛运用的艺术表现手法。作者要塑造血肉丰满的审美形象,要创作出韵味隽永的艺术精品,无不借助虚实相生的艺术手法。历代优秀画家运用这种手法,无一不是灵活、自由、含蓄地表现复杂的现实生活,抒发丰富的思想情感和独特的审美体验,开掘空灵深远的意境,给读者留下联想和艺术再创造的广阔空间。因此,古代文艺理论家十分强调运用虚实相生的艺术手法从事艺术创造劳动。
清代笪重光在《画筌》中说:“空本难图,实景清而空景现;神无可绘,真境逼而神境生。位置相戾,有画处多属赘疣;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 对文学作品而言,虚与实也是一项重要的艺术标准。明代谢榛在《四溟诗话》中说:“韦苏州曰:‘窗里人将老,门前树已秋。’白乐天曰:‘树初黄叶日,人欲白头时。’司空曙曰:‘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三诗同一机杼,司空为优。”为什么“司空为优”呢?因为韦诗与白诗虽用了以景衬情的手法,但采用的是“赋”这种表现手法,直接抒写了岁暮人老的悲叹。司空曙的诗则巧妙地绘出了两幅可以体味的画面,利用“黄叶”和“白头”两种意象的内在联系,暗示主人公的衰飒心境,给欣赏者留下了自由联想的广阔空间,显得凝炼沉挚,饶有韵味。
艺术创作与作品评价的虚与实,是对立统一的审美范畴,没有理由也不可能将两者截然分开。正如清人洪兴全所说:“苟事事皆实,则必出于平庸,无以动一时之听。苟时时皆虚,则必过于诞妄,无以服稽古者之心。是以余之创说也,虚实而兼用焉。”
综上所述,不难看出,文学语言实在为所有艺术门类之共用语言。谁也无法做到以绘画诠释绘画、以书法解说书法、以音乐擘析音乐。只有文学语言能够融通于各个文化艺术门类之间并使之互为润溉,虚实相生,不唯绘画使用,更非工笔重彩所独擅。本文名之以“工笔重彩”何义?其实,工笔重彩人物画从构架到着色都在“取形”、“离形”之间定其取舍,这正是用“可能”、“不可能”这对概念来体现虚实相生之道。“取形”是“实境”,而“离形”不就是“神境”么? □
宫建华 哈尔滨师范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郝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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