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分享图

王向峰诗叙议

2011-01-12 11:50:13 黄桂元

  1985年,28岁的王向峰发表了长诗《死港与天界》: “呵 微光中的黎明/我看到/在废墟里/在骨头与骨头之间/ 一双/沉重坚实的脚后跟/在上下提动/历史在那两腿之间推移着/向后摆/脚步声在天宇中留下尘埃”…… 诗中所传达出的那种历史沧桑,那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般的深广忧患,透出了与年龄不符的笃定与成熟。……时过境迁,世事苍茫,这首啼血长歌所表达的启蒙情怀与痛彻反思,至今仍令人感叹。那时写长诗的人虽不能说是凤毛麟角,但没有成为一种风气却是事实。这涉及到一个常识:长诗写作不可能依靠瞬间灵感而一挥而就,更多的是与诗人的“形而上”积累、人生视野、文化感悟、情绪储备和艺术抱负等因素密切相关。王向峰之所以“初生牛犊不怕虎”,或许出于两个原因:其一,历史反思与精神探索对于他已是水到渠成,必欲一吐方快;其二,他不认为挑战长诗的写作难度是太大问题,他拥有这个自信。

  《死港与天界》的独到之处却并非因为它是一首长诗,而在于它拥有的某些史诗构架。“旧日”、“老城”、“巨人”、“新界”分别是长诗的四个章节,它们描述了祭祀、迷惘、追问、再生的艰难岁月演进,多声部地呈示了具有史诗元素的主题意向,长诗视野辽阔,质疑尖锐,意象丰赡,韵律深缓,以象征、隐喻、设问、借代等多种修辞手法,将富于仪式感的荒古画面与挽歌般的悲凉旋律浑然一体,以超越远古神话的现代寓言形式呈现于读者。诗人预言,在“死港”与“天界”之间,太阳将再次升起,季风将带来变化,一次民族希望的历史之旅已经启程。所谓“没有兴衰就没有历史”,而关注兴衰就是关注历史,是以构成了《死港与天界》的深度寓意。

  在所谓“第三代诗人”中,王向峰的诗歌保持了朦胧诗的思想启蒙色彩与怀疑主义锋芒,却没有因循其为特定历史和意识形态代言的诗学角色。只是许多年来,王向峰构成了一种隐形的诗歌存在,他隐匿在北岛们的巨大影子里陷入沉思,更加强调个体生命感悟,拷问历史灵魂,把脉文化纹理,探究生命奥秘,形式上也吸收了一些口语化语词表达,展现了一种诗学意义的超越姿态。

  王向峰认为:“人有三种生存状态:一是清醒的现实状态,二是睡眠状态,三是冥思和幻想状态,也就是诗的状态。现代人的可悲之处在于唯物质主义和科学至上论使我们渐渐失去了想象力,失去了第三种状态。”在“第三种状态”中,他是打坐者,冥思者,妄想者,也是追问者,自言自语者,念念有词者。久而久之,一些诗歌的主题系列水到渠成。这里,有几个关键词值得关注。

  “墙”。围绕“墙”的系列有50首短诗,撒豆成兵,曲径通幽,最终完成了一个开放式的意象独创。最初的阅读,感觉诗中的联想似乎多属于“节外生枝”,甚至是无中生有,读下去,便被诗人引领进了一个充满隐喻的哲理通道,每见奇思妙想。比如,“墙内是囚犯/墙外是狱卒/都失去了自由/只是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墙·11》)诗人很善于从“墙”的意象不断延伸,生发,举一反三。“墙”系列显示了王向峰洞若观火的眼光,过人的智性思维、敏锐的诗性嗅觉和突出的意象捕捉能力。“墙”的内涵与外延弹性巨大,旁涉五花八门,“墙”是坚硬的,冰冷的,墙是自由的天敌,却无处不显,无时不在,无人不遇,只不过我们早已麻木,习焉不察。比如《墙·18》:

  那时我站在墙头

  用竹竿粘枝头的蜻蜓

  以它一生的自由

  换我一时的快意

  像皇帝对待宫女

  美丽的蜻蜓夹在指间

  当良心松手时

  她已飞不起来

  一时的快意换取美丽蜻蜓的一生自由,可谓残忍至极,人们却懵懂无知,这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墙”,透着揪心的痛。“墙”常常使人想到了不可一世的威权,不可逾越的禁区,“面对墙/你必须选择/翻过去/绕过去/退回去/也可以在墙上打洞……中间的洞是窗/落地的洞是门/如果把墙推倒/就有了道路”(《墙》·21,22)更多时候,“墙”是堵塞,限定,隔膜,设防,警觉,鞠躬,握手,是大千世界中形形色色的真与假。

  “空杯”。这个系列有42首短诗。孤零零的“空杯”,象征着空空如也的容器。“空杯”意识之于王向峰由来已久,1990年代初他就在思索何为诗人,“诗人是老屋墙上那枚/曾经挂表的钉子/孤独坚定却守着空空荡荡”(《诗人·之一》)。落空感是他的心头暗影,长久伴随,这些年他的身体一直不好,更加剧了他对于生命现象的落寞无奈。灵魂的活跃与肉体的孱弱形成的种种落差,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都可归结为生与死,荣与枯,得与失,晴与阴,有与无,圆与缺,白与黑……这些关系在他的诗里并非简单的对应,而是无边的虚空和陷落。比如,“病床上的白单子里/伸出一只手/慢慢张开/像一只空杯子”,比如,“听鸽哨的声音/盘旋着/想到儿时抖动的空竹/觉得自己也在空中旋转/空就是意义”,比如,“想起空了的往昔/蓦然回首/盘点日子/无针的表盘/还挂在墙上”,比如,“叶子凋零/飞鸟远行/只剩下深深的秋色”,比如,“你郑重其事地说着/对方的眼神在空中飘浮/这时你已经意识到/物是人非”。“空杯”是诗人生存意义的自我象征,一种彻骨的无奈隐含着形而上的伦理哀痛,蛇一般游动在诗的字里行间。就这样,“空杯”系列,通过不断求证“空就是意义”的生命哲学,与他的诗歌互为表里,相得益彰。

  “碎影”。《碎影诗抄》系列包括108首短诗,意在“用诗来表达对生的感悟和对逝去时光的追悼”。“碎影”既是空间的散片,时间的瞬息,也是诗人的灵魂飞絮。“碎影”的堆积与繁衍,延伸了无尽岁月,衍生出万千滋味。“夜色已深/我累了/把手表摘下/远远地推到桌子的另一头/让时光走自己的路”。超然物外的灵魂,打量着时间走自己的路,诗人也由此成了哲人。“我累了/想把脚放高点儿/再高点儿/放在喜马拉雅山上/一定解乏/或者枕一弯月亮/漂哪算哪”。“我愿/天堂里都是熟人”。有“碎影”的陪伴,人生摆脱无聊感便有了一种可能。

  “墙”的意象,“空杯”意识,“碎影”情结,彼此相对独立,又各成体系,这种意象反差的布局无限拓宽了王向峰诗歌的意蕴空间。他曾在一次访谈中回答记者:“光阴中的漂泊,是我一直都要表现的主题”。漂泊的主题确实包含了太多的沉浮、无依、悄移、淹没、流失、空无……这也使得王向峰的生命状态与诗学情境形成了一种同构关系,换言之,他不是只在写作时才是诗人,他的诗学状态源于他的生命过程。如是,就像他无法以戏耍的方式对待生命,他对诗歌的应有品质也近乎苛刻,他不允许自己写出没有精神重量的诗。

  曾几何时,诗歌的古老声誉依然不衰,其“精英写作”追求却已沦为世俗写作的笑柄。经典贬值,怪招得道,这是当下一个匪夷所思的诗歌现象。王向峰是一位有着美学洁癖的诗人,在他看来,诗歌正是以其“精英性”、“经典性”,而与哲学并成为人类文明史的两大支柱的,降低诗歌品位,还不如干脆取消诗歌样式。王向峰的诗学背景,可以追溯到欧美古典浪漫主义和现代主义诗歌,后来又受到了西班牙艺术理想与拉美自由文化精神的深刻影响。“四月去了/我退出身体/像蝉蜕出胞衣/退出记忆/退出关于雪山的一切//这是把刀/这是命运的手/这是赤裸的身躯/我亲眼看见/流血的伤口/像女人和月亮的潮汐/爱的潮汐/呼吸的潮汐/凹凸不平//插入肉体的不是刀子就是阴茎/爱和恨有时是一种东西”(《消融的雪山》)他的骨子里其实深藏着不安分的因子,一介书生能够在诗歌中狂野起来,舞蹈起来,突破貌似井然有序却陈腐不堪的常情常规,是他的诗学梦想。但他认为,那样的狂野应源于生命动力的爱与恨,而不是世俗功利者们的带有表演色彩的破坏与摧毁。

  于是可以理解了,当王向峰面对崇低、祛魅、颠覆、消解、拆除深度模式之类的后现代思潮时,内心何以会五味杂陈。这样一种后现代情绪,也几乎构成了组诗《马背上的蝴蝶》的主旋与语境。“邻居说什么你就听听 书中说什么 你姑妄听之/有女人爱你 你姑妄爱之 我胡言乱语/你姑妄笑之 天给你一命 你姑妄活之”。(《姑妄听之》)这组写于2003年的诗,包括20首,之斑斓奇异,之古怪恣肆,可视为王向峰诗歌中的“另类”。“我把鸟的羽毛梳理 梳理/一起睡去/还记得去年秋天看姑姑/她老了 漂亮的时代给了女儿的女儿们/她们同在一片水中过河/舞蹈在岸边/你呀不说勇敢的‘小胡须’的事我也不问/不像屈大夫 什么都问 问天问地 问鬼神”(《想入非非》)。一种杂糅着风琴、小号和打击乐的强力奏鸣,冲破了宁静和谐的古典韵致。后现代情绪是现代思考者的质疑气质决定的,但他反感那种以痞子为荣、以解构为乐的闹剧。他非常清醒和警惕,与那些专事破坏行为的所谓后现代“趋时者”保持距离。持守冷静的独立精神,强调对思想、经验和理智的个性偏爱,规避那些任何纷至沓来、眩人眼目的主义与名号。

  王向峰的许多诗不以冲击力取胜,或者说不刻意发力,而从容舒缓,含蓄内敛。比如《有时候该离开一会》:“有时/你的目光停在一片树枝间/有时是停在一本书/一支烟/一根渔竿上/有时什么也不为/只是离这嘈杂虚妄的日子远一些/像看蜂蜜和蝴蝶随心所欲/像看一件瓷器一把老椅子一段往事/都让你纷飞/细细想想/其实游于外界的闲心/和让飞船离开地球一阵的梦想/没什么不同”。这类韵味悠长、颇见内功的诗句如羽影鳞光,举重若轻,在他的诗中随处闪烁,比如“忧伤是一个深坑/雨过天晴了/这里还积满苦水”(《2002年春断想》)而他的另一些诗,看似平实朴落,实则用意极深,如同一位冷静的外科医生,目光紧盯住可疑的病灶,操持语词手术刀,精准地划开暗疮与伤口,取出“荒诞”的诗歌切片。比如《洗澡》:

  洗澡的人是人

  洗澡的人把角色和衣服放下

  把天下放下

  自己先管好自己

  也让光阴像流水

  那么具体透彻

  无是无非

  他千姿百态

  酷似亚当

  无心天堂和地狱的事

  他想就这样一直洗下去

  但

  不能

  并无锋芒毕露,略显温厚婉转,却绵里藏针,机趣盎然,令人莞尔。

  王向峰手忙脚乱地独自养育自己的单亲儿子,也不失时机地把对儿子的种种遐想化为诗歌:“这是我儿子/这是他虎似的头/亚当似的身子/我造了他/和上帝在第六天干的一样/第七天/我搓搓手/在山顶坐下/看他站起来/唱着歌在大地上走/这边是丛林/那边是海/遗憾是有的/依着我/还要让他长出翅膀/鸟似的在天上飞/穿行在阳光里/这是我儿子/这是他狮子似的腿脚/心和我一样大/终有一天我躺倒了/他能替我活下去/娶妻生子/关心人世/最后/他站在我的坟前说:/“爸,我很好,这世界很好”。童话般的父爱之情,以略带憨味的口语表述传达出了一种大智若愚的生命哲学思考。

  长久以来,王向峰的诗学原则是恒定的,清高、持重、冷静、机智,具现为一种纵横捭阖、雍容大气的自由心性,探究着个人的心理经验、民族的文化统绪、时代的精神状况,重要的是,他因此寂然持守着一线不绝的价值世界。谓予不信,请诵其诗

栏目组稿/方靓 责任编辑/方靓 方辉

文章标签

(责任编辑:郝云霞)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全部

全部评论 (0)

我来发布第一条评论

热门新闻

发表评论
0 0

发表评论

发表评论 发表回复
1 / 20

已安装 艺术头条客户端

   点击右上角

选择在浏览器中打开

最快最全的艺术热点资讯

实时海量的艺术信息

  让你全方位了解艺术市场动态

未安装 艺术头条客户端

去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