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如何“为人民服务”?对于我们这个正在加速工业化和民主化进程的国家来说，这是设计界无法回避的问题。因为，从本质上来说，为大众服务是现代设计思想的核心内容，也是工业化、批量化生产的主要目的，更是一个民主社会的基本责任。如果工业化和现代化不能为大多数人带来物质上的利益，那么这种现代化和工业化的发展程度就要大打折扣。对于正在走向现代化的中国设计界来说，应该深入理解现代化的精神内核，应该认真研究广大的普通消费者的需求，真正承担起现代设计的责任。

　　如果有机会真正去看看中国普通老百姓的居家情况和他们的日用品，我们就会知道，中国的设计离“现代化”还有多远、离“为人民服务”还有多大的距离。

　　我的工作和民间美术有关，因此经常会出入一些民间艺人的家里。在这些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了传统民间艺术的家庭，我几乎看不到现代设计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的便利、舒适和洁净。他们中的一些人虽然已经从农村搬到了比较热闹的小镇，住的房子也采用了现代材料如钢筋混凝土、瓷砖和铝合金等，但形式仅仅是一个类似现代建筑的方盒子，外墙面上是农村里很流行、城市里经常用在公共厕所上、设计师嗤之以鼻的白瓷砖。从材料、形式和制作方式上来看，他们使用的家具也不是没有现代工业生产的痕迹，但任何水平的设计师看了都不会承认那些家具出自设计之手。仍然住在农村的民间艺人就更不用说了，环境只能用脏乱差来形容，因为现代化过程的冲击，原来的乡村美景几乎荡然无存。偶尔出现在村头的水泥厂、造纸厂给村民带来的不是现代化的物质生活，而是被污染的空气和溪水、河水。

　　不是他们拒绝现代设计，相反，他们充满对现代物质文明的向往。在他们的家里，传统的铁锅和青花瓷器已被缺乏设计的、机械生产的锅碗瓢盆所替代，摆放太师椅的地方也被用胶合板制作的简单家具所占领，卧室里是一些样子丑陋、做工粗糙的组合家具。在西北地区一个原生态的生土窑洞里，我甚至还看到土墙上贴着一张欧陆风格的古典室内设计作品的挂历，它与下面简朴粗糙的桌椅板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中央美术学院造型学院实验艺术系所做的一个中国家庭审美调查中，采访者拍摄的照片也真实地反映了中国老百姓的家居实况。从这些被调查者的家庭收入来看，他们还不是广大农民的代表，大多数属于中等收入的城镇居民。但是，他们家庭中的装饰和陈设几乎没有任何现代设计的印记。在艺术院校正在大力扩招、设计类毕业生每年已经达到上万人的今天，设计还远远没有进入到普通人的家庭。在追逐风格、品位和创意的中国设计界，绝大多数普通人所需要的日用品似乎完全被忽视了。

　　从现代设计的发展历史来看，设计的现代化首先是设计观念的现代化，然后通过教育把这种观念落实到设计师的培养上。就像一百年前的包豪斯学校那样，现代设计教育建立在生产方式、材料、造型等大工业生产的基础上，设计的目的则是为普通人提供能够消费得起的工业化、批量化和标准化产品。但是，在包豪斯过去了一百年后，我们的设计教育仍然还在培养艺术家式的精英设计师。这些设计师往往在创意设计的名号下，以玩“出奇制胜”、“标新立异”为乐趣。只要去看看设计院校的毕业生作品展，我们就会觉得现在的设计教育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其目的和方向。许多设计作品连看都看不懂，与那些自以为是的所谓前卫艺术没有两样。

　　设计的现代化也是设计的民主化，设计师要有旗帜鲜明地为大众服务的思想，学校也应该把为大众服务的职业道德提示给未来的设计师。但实际上，我们的设计师普遍缺乏“为人民服务”的设计意识和职业操守。很多人毕业后都把目标瞄准富裕阶层，处心积虑地想着如何为富人服务，如何做到设计利润的最大化，希望自己也能很快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今天，在我们的大地上，从环境景观到建筑及工业产品，许多设计成了政府的面子工程，或者是一些质量低劣、艺术美感缺乏的“垃圾”，设计师在其中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中国的设计教育每年都会培养出上万人，但这其中又有多少人真正在为工业生产做设计?又有多少人在真正为老百姓服务?因为在设计教育阶段接受的设计方法没有与工业生产的实际密切联系，所以许多人毕业后根本无法与企业接轨。对中国企业和中国设计现状稍微了解的人都知道，在中国，一方面是整个工业界都急切盼望着能迅速地实现由来料加工和贴牌生产的“中国制造”转向设计含量高、附加值高的“中国创造”，企业也急需能够脚踏实地成为生产服务的设计师;另一方面，则是每年都有大量的设计学院的毕业生找不到工作，因为企业对我们自己培养的设计师几乎没有基本的信任感。在国外反倾销、歧视中国产品的情况下，一些企业以抄袭外国设计为生存之道的局面恐难很快改变。这难道不是中国设计界的一种耻辱吗?

　　近年来，也看到设计界在谈论设计要“为人民服务”，但所有的讨论几乎都停留在概念和口号上，至于如何“为人民服务”并没有真正落实到我们的设计教育和设计实践中。如果我们只是在口头上认为设计应该“为人民服务”，却从不去看看人民的生活现状、人民的生活环境、人民的生活需求、人民的生活方式等等，那设计“为人民服务”就只能是一句空话。今天，许多设计师并不反思自己的设计实践是否切合实际，而只是一味地抱怨甲方不理解设计、消费者审美水平太低等等。这不免显得有些矫情。在媒体报道中，听说有外国的设计师专门为非洲偏僻的乡村设计不需要电池、通过上发条就可以提供能源的收音机、手电筒;也看到过美国设计师专门为印度偏远地区的居民设计利用当地材料的建筑;还看过一些欧美青年设计师志愿者为印度、尼泊尔地区的贫困山区设计简单的手动式发电机等，却几乎没有听说过我们的设计师为贫困地区做过什么设计。

　　“设计为人民服务”说起来很容易，但 “如何为人民服务”才是真正需要设计师来考虑的问题。□

梁绸 北京理工大学设计艺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