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设计很独特，去年深圳举行了“设计月”，政府出面，又是“建筑双年展”，又是“平面设计展”、“劳特累克招贴展”、“前卫艺术设计展”，小小的深圳有深圳美术馆、关山月美术馆、何香凝美术馆，又要做有关文化创意产业的国际展和研讨会，现在大家似乎知道了，深圳的设计与全国其他地方的都不一样。

　　在中国当代平面设计界的主要人物中，在深圳或居深圳的设计师占了近半，陈绍华、韩家英、王粤飞、王序、毕学锋、韩湛宁等等(名单还很不全，上述诸人中我有的并不熟，所以随意说出来也就不讲顺序)。与其他设计门类有所区别的是，平面设计的主体同纯艺术一样，也总是由有作为的个人构成的，当我们一次又一次在全国以至国际的最重要的平面设计或综合设计的活动中看到他们的名字时，实际上也就形成了我们对于这个时代平面设计成就的最初判断。如果群体的出现不完全是商业利益推动的结果，而有着具有共同或相似的文化价值的追求，并由此影响到区域和全国的设计发展，所谓设计史的事实和主体部分就此形成。

　　1992年的那次“平面设计在中国展”令人印象深刻，但没有想到的是，不过十余年间，深圳的平面设计蔚为大观。我曾经与中国的大多数人一样，对于深圳的改革有过半信半疑，如果改革不成功，深圳的经济衰落，深圳的设计也就无从谈起，而在一个大多数产品没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产业背景下，设计与消费的良性互动以及由此滋生的文化品位又从何谈起?

　　但深圳的平面设计界是有智慧的。我曾与设计师王粤飞一起参加香港理工大学的一个学术活动，我们的讲座正好安排在同一个下午，他先我后，我得以静静听完他在最初接受客户委托后完全投入无商业动机的对藏族文字的整理和设计的经历。说实在话，王粤飞的设计最初让人怀疑：一个设计师是否有能力到为一个民族去设计字体?但我意识到，我们已习惯于印刷体的文字的视觉样式，而书体的变化却是无穷尽的，这正是平面设计师在艺术上的超越之处，而观照西藏文化，正是一个设计师视野的不平常之处。那一次使我对深圳的平面设计的发展秘密有着极为深刻的认识。与以商业的繁荣来促进设计的发展不同，深圳在最初的时候所聚集的一批从内地去的理想者，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未放弃过对设计的文化和艺术的追求，使得他们在90年代深圳经济重新勃兴的时期，能从容不迫，站在一个远比产业界更高的起点上，去看平面设计与产品与消费以及与生活的关系。

　　当然，对于深圳的设计师来说，香港的经验同样重要。他们始终与香港的平面设计业界保持着良好的关系，香港的几代设计师如王无邪、靳埭强、李永铨等等都对他们产生过影响。在近百年殖民地文化的背景下，香港设计师的中华文化意识同样强烈。我不知这一点认识有没有使深圳的设计师在西化的道路上多些经验和自省。但不可否认的是，深圳的平面设计在民族风格的国际化追求上显得颇为圆熟老到，运用自如，它甚至与依然年轻的深圳产业经济给人的印象也有些不相符，这是深圳平面设计最主要的令人瞩目之处。

　　应该提到的是，深圳的平面设计还得益于最重要的技术因素的支持。深圳有全国最发达的印刷业，它为设计师的多种形式的探索提供了最好的支持。全国最好的图书在20世纪的最后十年几乎都信赖深圳的印刷水平。

　　但深圳的平面设计并非十全十美。设计界曾经听到某个来自深圳的知名设计师，在一些媒体面前对他的母校恶言相加。不说母校是否有人果然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但中国人之尊师，并非只是尊师而已，而是显现出一种悠远的文化品格。尊师所尊敬的是广大的传统，也包括山外有山的意识，而和气生财则是行业间的起码操守。那位设计师的行为不仅有伤厚德，同时也看到了设计师苍白的内心。可以看得出还有一些深圳的设计师已经尽其全力在追求文化品位，但许多作品仍然是表面的、肤浅的，这是因为，“文化的品位”不是当设计师展开一次设计时通过想象就可达到，而是时刻浸淫在日常生活之中的。在深圳，“设计就是一切”似乎有了别样的阐释，设计过度形成了设计压迫，设计师在艺术的名义下有了新的“强权”，在甲方和乙方之间，被遗忘的是“大众”。

　　网络上说，深圳的忧郁症患者正在迅速增加，深圳的高房价以及没有归属感的工作环境，正在使很多人“逃离”深圳。中国的市场经济在全球化的影响下，在最初的发展后又重新站在十字路口。别听信一些所谓的经济学家根据从西方贩来的理论所得出的“乐观”的结论，“社会指标”运动在中国不仅也会产生甚至还会就此形成真正的中国样式。这个时候，设计界能否在深圳这个地方立足并超越，我杞人忧天地替深圳设计师在处身设地祝愿深圳设计的未来。□

2007年8月22日写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