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学观念对唐代绘画思想的影响
2011-01-15 15:55:12 宋晓峰
儒学在唐代占据主导地位,上承周秦文化,偏重实用主义。唐代儒学的这个特点,也影响到当时的绘画思想。这表现在唐代绘画思想中对于艺术创作天才,即“生知”的认识上,也表现在对于儒家经典如《论语》“绘事后素”这种命题的发挥上,还表现在儒学观念广泛渗透于对绘画的理解上。
一、生而知之
孔子云:“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论语·季氏第十六》)“生而知之”又简称“生知”,意思是说艺术创造的才能并非来自后天培养教育,而是先天或先验体悟的结果,故非独于画而言,凡述而能作的活动,莫不以天才而得其大成,绘画创作中,也存在着这种情况。
这种生知的观念,在唐代画史名著《历代名画记》中并无体现。唐符载《江陵陆侍御宅燕集观张员外画松石序》云:“六虚有精纯美粹之气,其注人也,为太和,为聪明,为英才,为绝艺。自肇有生人,至于吾侪,不得则已,得之必腾凌夐绝,独立今古。用虽小大,其神一贯。尚书祠部郎张璪,字文通,丹青之下,抱不世绝俦之妙,则天地之秀钟聚于张之一端耶……于戏,由基之弧矢,造父之车马,内史之笔札,员外之松石,使其术可授,虽执鞭之贱,吾亦师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学。则知夫道精艺极,当得之于玄悟,不得之于糟粕。”(《唐文粹》卷九十七,四库本,以下同)
这篇文章,是在一次雅集中写的。符载认为,张璪的创作才能,是天地灵气所聚,这虽然以阴阳气论解释天才的形成,但总地来说,还是在讲艺术创造得于玄悟,非学可致,实际上是在强调艺术创作才能的“生而知之”。类似的观点还表现在朱景玄《唐朝名画录》对吴道子的评语“惟吴道子天纵其能,独步当世”、“少孤贫,天授之性,年未弱冠,穷丹青之妙”等内容中。
二、绘事后素
《论语·八佾》载:“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盻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按《论语》的原意,“绘事后素”实际上是在用绘画来比喻“礼”教的,但“绘事后素”这一命题常常被引用到画论中。
《历代赋汇》卷一百二辑有唐代张仲素《绘事后素赋》及唐代阙名《绘事后素赋》两篇,即是对于“绘事后素”这一命题的展开,其要有三:
首先,这两篇《绘事后素赋》都以“比”的观念,讨论“素”与“绘”的“比德”含义。如张仲素云:“画绘之事,彰施于文,表其能故散彩而设,杂其晕故后素而分。运兹洁白之光,综彼深浅之色,始其布濩,终若组织,成山龙华虫之美,实曰当仁,后黑黄苍赤之采,固无惭德。”“其素也同至淳之得一,其绘也合比象而为五。”阙名:“惟绘也成文不乱,惟素也允执厥中。”都是讲这个问题。
其次,强调绘画与礼教的关系。如张仲素云:“素为绘兮,事惟从古;礼于绘也,义实斯取。”“恒起予于后进,润色斯成;苟弃我于巳前,人文焉在。美矣夫绘事之义,所以刑万邦而昭四海。”阙名:“惟绘也成文不乱,惟素也允执厥中,盖以昭圣人微论,喻君子饰躬,岂分黑黄与苍赤,列山龙与华虫。已哉古人,以盼倩之姿,彰敦朴之俗。知女得其礼,不专于舜华;士有其容,或同于冠玉。虽言词为藻绘,威仪为朱绿,自可果行不回,持礼自勖,亦犹布采者以质相从,为素者以绚相属。”
再次,孔子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种质文关系的思想也体现在这两篇赋中。如张仲素云:“乃知作绘者,惟文是务,言诗者,在理为喻。故得尽饰之道,不愆于素,探周礼冬官之职,谐卫风硕人之词,爰遂事而乃眷,幸全功而勿疑,质不胜文,孰谓何先何后,白能受采,有以颠之倒之,胡未至而取诮,岂卒获而能欺。不有分布,孰为文采,恒起予于后进,润色斯成。”认为文质关系在绘画中,以文为质,这可以视为形式说之源头,是在孔子文质说的基础上,提出的与“文质彬彬”观念不同的“以文为质”的观点。
三、作为集体无意识的实用主义绘画观念
集体无意识,指在历史的沉积中,在一定的群体之中形成的普遍性的无意识倾向。作为实用主义改造过的儒学观念,在先秦两汉即已出现,并积淀为集体无意识的绘画观念。在儒学复兴的唐代,这类关于绘画的实用观念似已深入人心。除了《历代名画记》所强调的“成教化、助人伦”以外,其他散见于唐代文字者中如:王觌《十八学士图记 》 云:“庶几阅像者思其人,披文者思其人,非惟临鉴耳目,抑可以垂诫于君臣父子之间也”(《文苑英华》卷八百三十二);符载《淮南节度使灞陵公杜佑写真赞》序云:“夫汉之麒麟,唐之凌烟,爱其德即图其人,睹其人则景行其事,复铭景钟,树甘棠,此皆以遗芳余烈,浃于人骨髓者也”(同上,卷七百八十三)等等。
而有的绘画观念则将实用主义发挥到极点,此已不同于儒学观念,而与韩非、王充等人的观念极近。如唐黄滔言汉武帝时,公孙甲善画松,公卿皆求之,独东方朔不然。帝怪问之,对曰:“臣痛其假能夺真,故不求之。”(黄滔《黄御史集》卷八)此语几近于汉代王充所言。又如唐代卢硕《画谏》载,“汉文帝时,未央宫永明殿画古者五物,成帝阳朔中,尝坐群臣于下,指之曰:‘予慕尧舜理,故目是以自况……’御史大夫张忠出次而言曰:‘斯无用之物也,臣请即日污之,且是画肇于太宗之时,凡八圣矣,开眼而睹之者,背面而违之,未闻有裨于治也’。”(《文苑英华》卷三百六十二)
而这种实用主义的儒学观念,对绘画的影响有时近于俗妄。唐代程晏《设毛延寿自解语》明显体现了这一问题。其文如下:帝见王嫱美,召毛延寿责之曰:君欺我之甚也。延寿曰:臣以为宫中美者,可以乱人之国。臣欲宫中之美者,迁于胡庭,是臣使乱国之物,不逞于汉而移于胡也。昔闳夭献美女于纣而免西伯,齐遗女乐于鲁而孔子行,秦遗女乐于戎而间由余,是岂曰选其恶者遗之,美者留之邪。陛下以为美者,是能乱陛下之德也,臣欲去之,将静我而乱彼,陛下不以为美者,是不能乱我之德,安能乱彼谋哉。臣闻太上无乱,其次去乱,其次迁乱,今国家不能无乱,陛下不能去乱,臣为陛下迁乱耳,恶可以为美为彼得乎。帝不能省,君子曰:良画工也,孰诬其货哉。(《唐文粹》卷四十五)
毛延寿本是欺君罔上、以小利而乱大德的小人,而在程晏的庸俗辩解中,竟然成了画谏的君子。唐代儒学之受实用主义浸染,多在政治教化的层面。而这种影响实际上已偏离了孔子的本意,以至于绘画思想中亦不乏荒唐之言,程晏即是一个例子。□
宋晓峰 西安美术学院
(责任编辑:郝云霞)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雅昌指数 | 月度(2025年7月)策展人影响力榜单
李铁夫冯钢百领衔 作为群体的早期粤籍留美艺术家
吕晓:北京画院两个中心十年 跨学科带来齐白石研究新突破
翟莫梵:绘画少年的广阔天空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