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画的发展一直为画界所关注，其成果也令人瞩目。举凡山水、人物、花鸟，无论写意或是工笔，其景象都是欣欣向荣。其间令人目不暇接的新作，尽由画家不倦的创造奉献给观者。出类拔萃的名家，声名鹊起的新人，大家济济一堂，聚合成画坛的繁盛之景。在工笔人物画领域，杨凡已投入绘事20年，其作品不仅参加多次国家级展览，还收获了不少重量级奖项。在盛行喧嚣炒作的时风下，他似乎也该顺势借着媒体平台扬名一番。但恰恰相反，他选择了沉着、沉潜、静默，以至于近乎无声。他好像无意于借参展、得奖来放大自己，小心地保持着对声誉的距离，只是平静地专注于绘事，一如既往，将绵绵的时间与情思，织入一件件引人驻足品评的作品里面。

　　在研习工笔人物画的过程中，杨凡有着清晰的师承与追随。早年，在中央民族大学美术学院中国画专业学习时，他受教于金节中、周秀清、李魁正等先生，后又在1996年选择就读于天津美术学院国画系研究生班，蜚声画坛的工笔画大家何家英正是在天津美院，杨凡又择良师而从之。在耳提面命、心慕手追、画业精进之后，经年创作已积累硕果，杨凡于2009年再返天津美院，仍追随着何家英先生，成为何先生的首位高级访问学者。经多年揣摩和精研，乃师画风在杨凡的画中自然有所折射与体现。杨凡一方面消化、吸纳着导师在艺术表现上的精粹，另一方面，他也在创作实践中建立起自我的艺术面貌。

　　推进与发展中国工笔画，是有责任与有能力的画家所思所为之事。每位参与者面对的重要问题，诸如题材、形式、风格等，都要倾尽心力逐一解决。画工笔人物画的杨凡，一样地需要认识与思考中国画的时代处境，需要理解和应对中国画的时代要求，需要体验和感受日新月异的时代景象，需要提炼和塑造出真实鲜活的时代人物，也需要寻找和开拓出艺术表现的时代语言。在创作上，杨凡是积极地投身时流的。在越过了思考艺术的心路历程之后，在不断地探索与积累之后，杨凡逐渐形成了自身相对恒定的创作题材与创作特点。

　　少数民族、校园生活、日常肖像，是杨凡着力最多的三类题材。前两类题材都有鸿篇巨制的精彩描绘，曾在国家级展览中获奖，为业界广泛认可。如表现苗族女子的《盛装》，在第四届中国当代工笔画大展(1998年)中获铜奖;表现西藏女子的《圣地西藏》，获得第二届全国人物画大展(2004年)铜奖，以及全国第二届少数民族大展金奖;表现女学生的《毕业生》，获第九届全国美展(1999年)银奖，并获北京展区金奖;《青春物语》入选第十届全国美展(2004年);《大四》入选第十一届全国美展(2009年)。这两种题材的选定，没有迎合之意和刻意之嫌，均依从杨凡的内心，来自画家对自身身份的认同以及对日常生活的体察。杨凡有两种身份：一是与生俱来的少数民族身份，二是大学教师的身份。他出生于新疆阿勒泰，所以他将表现的目光投向苗族、藏族的形象，也就显得十分自然。而他常年的校园工作，目之所及皆是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所以他引校园生活入画正应了常说的“取材熟悉的现实生活”。带着一份真情实感与心灵关怀，杨凡注视着美好的日常景象，将其纳入画幅的期待，经营出含蓄蕴藉的画境。

　　执着于表现女性的美，是杨凡的艺术特点之一。这些女性或是苗女、藏女或是女大学生，青春年少、豆蔻年华。不过她们的形象气质绝不甜俗，也不雷同。这或许有些乃师之风，其导师何家英便擅长描绘充满诗意的女性形象，以塑造健康、明朗而又伤感、忧郁的女性而著称。校园中的女生是杨凡选择的一个独特而突出的切入点。在这个较少被关注的领域，杨凡以个人视角对之做了序列性展示。他对校园气氛的敏锐捕捉，对女生形貌的细致刻画，对不同性格的准确把握，还有对复杂心绪的微妙揭示，都完全超越了我们在想象中对漂亮女生的定义。那不是表面的青春靓丽、活泼单纯、时尚风情，而是青涩与清新兼有，单纯与丰富并存，时尚与朴素同行，快乐与伤感相伴。杨凡带给我们的，不是符号化、概念化、简单化的校园女生，而是个性鲜明、情志独立、内心丰富的特殊女性群体形象。《毕业生》的自信与憧憬，《大四》的随意与内敛，《青春物语》的迷茫与彷徨，无一不是精于细微神情的刻画，重视细腻心理的叙述。不过，杨凡表现校园生活的意义不止于形象，其深意在于画家对当代知识女性这一特定群体崛起情态的深情观照，在于对这一新颖的时代风景线的敏感捕捉。她们拥有的幸运身份与成长经验，她们的真实感性生命与精神内涵，无不闪耀着时代的光华，凸显出时代的意涵，因此杨凡对她们的视觉展现，所记录的不仅是个人成长经验与锦瑟年华，而且还是一种广泛性的美好的时代景象。

　　对待画面布局，杨凡有如一位从容的导演，设计着人物的顾盼思虑，调度着人物的聚散远近，形成错落有致的动态变化，使得画面具有舒缓悦目的节奏感。杨凡运用独特的手法对待空间，这值得我们格外注意。在安排好人物的形体动势后，他通常略去一切背景，这样便使得观者的视线游移流转于画中的人物，可自由地补白、想象与遐思。这种处理弱化了主题叙事，超越了特定情境，有深长的画面意味，延展了画面时空之效。分离了现实的时空，自然也滤掉了一份真实，从而导引观者指向思绪的空灵、广阔与邈远。留白，可谓遵循了传统，又合了画家的心意。杨凡的线条崇尚古意，恪守传统运笔的意味，或劲健顿挫，或绵长柔劲，不仅是为了塑造形象，更突出了线条的美感，尽显其扎实功力。《青藏行旅》的线条流畅优美，是非常讲求韵律感的一例。单纯鲜明的色彩也是杨凡一大特点，他重视质感差异，留心于色彩搭配，在对比中建立色调韵味，赋色沉着、古雅、好看。近些年，尤其2000年以来，他的创作皆是如此。虽然杨凡精心推敲语言，却不将它们各自强化，使之游离于画面之外，相反，他将之统摄于画面的气氛与格调，形成耐人寻味的画意感，形成素静、典雅、沉着的内在气质。杨凡以一种清新又古典的画意感，与追求形似的画面拉开距离。时下不少的工笔人物画，感觉大、实、真，效果逼近素描，而工笔画的韵味几近丧失。杨凡也运用写实，但他适可而止，他更加心慕传统，讲究有所寄寓，有所情思，讲究画面意味的典雅悠长。

　　所以说，杨凡的画，虽然也借鉴了西方的写实造型手法，究其核心则更多地却是一个当代画家对传统绘画语言体系的最大尊重。他精心承继了传统工笔的表现语言，守护着传神气韵与典雅格调，在对写实手法、现实生活、传统笔法、诗意表达的驾驭中创造着一种和谐。可以说，在古典墨韵与时代感觉这两种质地的奇妙平衡中，杨凡为探索中国工笔人物画的现代面貌写下了精彩一笔。□

李昌菊 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学博士

北京林业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