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观察杂志社内部对于中国美术观话题的初步讨论开始于2009年年底，对“中国美术观”究竟所指为何，大家在开始的时候颇有些困惑。在一个生存环境日益演变为“地球村”，倡导“全球化”、文化深层交流共建的观点日据上风时代，为什么突然又提出研究“中国美术观”?为什么不是“世界美术观”?

　　通过几次深入讨论，对这个问题的由来和学术意图，我终于渐渐有了略为清晰的认识。曾有同事说，“中国美术观”这个提法的推出是《美术观察》这些同仁多年思考的一个自然结果。我很同意这个说法。杂志自从创刊以来，以“观察家”栏目为主，各个栏目也都不同程度地介入了意在建树中国文化立场的各种学术批评和理论研究话题的研讨。各个栏目虽然大家是分工来做，但是对热点话题的推出和理论把握是大家共同讨论和努力的结果。《美术观察》这些年来曾经重点并且比较深入地讨论过国画方面的各种深层和表层问题，前主编龙瑞先生多年以来一直倡导当代中国画的“正本清源”，编委陈绶祥先生一直是《美术观察》杂志最热心的撰稿人之一，他对国画文化本质的重要研究成果也多首发在《美术观察》杂志。现主编李一先生是中国文化艺术的基础---书法传统研究成果丰厚的专家，他多次主持了杂志就中国传统书法如何在今天的环境里健康延续发展问题的研讨，前主编吕品田先生的学术研究侧重于中国民间艺术，他特别组织了多次各种角度的，针对中国民间艺术及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现代生存和学术研究方面的话题的讨论，此外，对于中国美术批评和理论建设中当下立场和方法方面偏差、错位的诸多问题，中国的外国美术研究方面的立场方法建构的问题，中国当代艺术领域中国批评家失语，中国设计领域如何平衡民族工艺传统和现代设计理念等等问题……所有这些讨论的背后都有一个一直比较明确的学术意图，那就是重建中国文化艺术的自我意识、建设强有力的民族文化立场、倡导学术建设的绝对价值。

　　在讨论中国美术观时，大家都强调在国力日强的背景下，我们的文化自觉意识日渐崛起，因此才有了这个讨论。而且中国美术观一直连带着建设“民族”文化立场的问题。这就让中国美术观看起来似乎带有一些民族主义的色彩。但是实际上中国美术观在我的理解里和情绪化的民族主义没有什么关系。从学术的角度看，中国美术观首先是一次对中国传统艺术在研究方法上的集体反思和矫正。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我们比照西方建立了美术和美术史等一系列学科的教育、实践和研究系统，并且不断引进西方艺术研究的理论方法，自觉不自觉间是在日渐习惯地用非中国文化的眼光来审视和剖析中国原本高度成熟的艺术生态系统，实际上把中国艺术逐渐割裂开来，并且把这种并不适用于研究对象的研究方法的使用当做学术发展和进步，当做是文化现代化的一个重要方面。近代以来，我们的知识界一直有一种未曾言明却影响极大的普遍认识，就是中国的文化必须通过引进西方文明、向西方学习才能现代化，才能从传统向现代蜕变，才能跟得上时代的发展，才能摆脱落后、走向先进。我们必须以先进的西方文明作为仿效和参照对象，对中国文化进行改造才能使中国文化有新的繁荣和发展。在这种认识前提之下，我们的几代学者往往不假思索地把西方架构的美术研究模型一个一个拿来，用来解构中国的艺术传统。我们似乎没有意识到西方艺术方法论是从何而来?它们是从研究西方艺术历史的实践中发展出来的，这一套套工具适用的主要对象是西方艺术。而且就算是西方艺术，不同的研究方法也往往仅仅适用于特定历史时期、特定地区的研究对象。比如社会学方法、形式分析方法、图像学方法、文化研究方法、人类学方法甚至女权主义研究方法等等，用来剖析中国艺术时都具有相对的有效性，但用它们来研究中国艺术时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就是把鲜活的中国艺术以各种方式割裂来看，以这些方法为线索来描述中国艺术，反而弄不清中国艺术的独特本质，以及它最重要的一些文化特性。这样研究的结果是我们离中国艺术的真实存在越来越远，我们的文化自我意识越来越模糊。无可否认，近代百年中国的美术史研究取得了很大的成果，但是在美术研究方法上我们确实应该认真反省，是不是越研究，我们离中国艺术的本体精神越远了呢?因为实际上我们的艺术史文本，让我们越来越搞不懂什么是中国艺术了，所以才有了今天要特别强调我们需要用“中国美术观”来观中国艺术。我们的美术史研究没有帮助我们保留对历史的记忆，反而让我们日益加速地遗忘历史、遗忘传统。这是不是在美术研究上应该深入检讨的问题呢?

　　尽管我们有丰厚的艺术传统，但近代中国艺术确实在经历着一场又一场的文化移植，一代代的中国艺术家也在自觉地参照西方艺术与其他文明艺术的同时，推动了中国艺术的“现代化”。中国艺术家把西方传统从古至今的各种风格样式、各种艺术理念一一引进演练了一遍。对于这些现代形态的中国艺术，我们又该如何来观呢?我们怎么来书写现当代的中国艺术史呢?它肯定和中国古代的艺术传统有一层剧烈断裂关系，与中国的文化传统既有千丝万缕的深刻联系又有颇为深层的转变。它是长期以来形态复杂的文化混交的产物，对这种规模日益庞大的艺术形态在价值判断上有很多困难之处，你不能说这都是西方艺术的中国山寨版本，也不能说这些艺术作品因为是“现代的”，便天然拥有历史优先权。你不能因为这些艺术类型基本上都有西方渊源，就要依靠外国批评家、研究者对它们做价值判断，毕竟，我们才是自己文化的主体，而且我们也必须要强化我们的文化主体意识。这些与西方艺术和美学思想有颇深瓜葛的中国艺术也往往浸透着中国传统美学思想的神髓，这一点往往是外国研究者很难感受到也无法理解的。那么对于近代以来的中国艺术如何来观，这是不是建构中国美术观要解决的问题呢?

　　前面说了我认为中国美术观不应该同民族主义政治意识有多大联系，它同我们的文化自信逐渐增强有关，但同主动地搭建文化长城或者文化侵略扩张意图没什么关系。中国美术观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中国艺术如何准确地自我描述的问题，我们既要通过具体的研究工作重建中国传统艺术精神，又要通过不断辨析和讨论找到对近代中国艺术的价值共识。这些问题都必须通过具体和扎实的研究工作来解答。但在今后的研究工作中，我们应该有一种新的方法论意识。通过大家的集体努力来建构针对中国艺术实际存在形态的有效的方法论系统，更新对中国艺术的描述系统。

　　此外，在对中国美术观问题的讨论中，“挟洋自重”的问题被几次提到。这让我想到，中国美术观，是不是也需要包括中国人的世界美术观呢?所谓挟洋自重，往往也是基于那种未曾言明的认识前提---西方艺术代表着先进于我们的文化，是我们必须学习和参照的对象。当然这种认识前提现在面临着严厉质疑。中国自古以来都是一个在文化上颇为开放的民族，对外来文化的接纳和融合能力堪称世界之最。当近代世界各地文化沟通越来越广泛深入，我们生存的文化语境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之时，我们不可避免地会随时随地面临着要处理渊源不同的文化问题的需求。反观当下，我们的语言方式、思维方式、社会机制等等都已经是经过百多年来中外文化充分撞击和融合后产生的结果了。即使是研究历史上的中国艺术，我们也很难摆脱“非中国美术观”。我们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美术观里已经充分包含了我们的“世界美术观”。如果没有这个“世界美术观”，我们也没有办法应对近代中国美术范畴里的诸多问题。虽然如此，从当下的现实来说，经历了百年的学术历程，中国学界对世界艺术的研究和掌握还远远不够，我们对外国美术的视野局限还很大，对外国艺术的认识里包含着大量误读和曲解的成分，这种遗憾是不是也同样会影响我们的中国美术观的建构呢?

　　那么提出中国美术观，讨论它的目的何在?是要倡导强化以中国传统文化精神为核心的民族文化自我意识吗?还是要鼓励更具自信的、有强烈自我意识的、高度尊重中国文化的本来面目又不以中国文化为限着眼世界未来的美术观呢?也就是说中国美术观指的是“当代中国人的美术观”，而当代中国人的心胸随着国力日强、国际地位的持续攀升也会不再局限于仅仅关注自我，而会更倾向于主动关注世界文化，主动强化同世界各地的文化交流，汲取多种文化的营养以实现自我文化更新。我想不管哪种思路的美术观都离不开具体扎实的学术研究作为思想支撑。中国美术观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不应该是朦胧不清的，而应该是很具体的，想看清它具体是什么要依靠我们的共同努力，以我们务实的学术研究来回答诸多层面的无数问题，唯有这样，多少年后我们才不用再来谈要建立一个中国美术观，“中国美术观”原本就是存在的，只是我们对现在的中国美术观有着深深的不满，意欲修正，才提出了建设中国美术观的口号。贫弱的中国美术观直接根源于贫弱的学术研究基础。最后还是那句话，让我们共同努力，以具体扎实的学术研究来推动中国艺术和美学思想的建设，在我们这个民族不再为穷困深深困扰之后，在我们更重视我们的精神建设的时候，我们必须抓好学术建设，否则将来我们还是会被不知道如何观而困扰。□

王红媛 博士、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