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自然之景

　　山水画所描绘的自然在人类诞生之前早已存在，人类为了生存与发展就要通过自己的活动作用于自然，一个客观的自然界进入了人的物质与精神活动，也是山水画诞生的基础。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人类的本质力量越来越表现出自然界的对象化，自然界在越来越广泛的意义上成为人化自然，成为人工生态系统。绘画与自然建立起的对象关系是人对自然作用的结果。

　　魏晋南北朝时期，自然山水进入人的审美领域，宗炳在《画山水序》中提到以“昆仑山之大，瞳子之小，迫目以寸，则其形莫睹，迥以数里，则可围于寸眸”的方法对自然进行观察取象，并使用“竖画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的描绘方法。人们通过山水画的方式将自然人化。

　　五代以后山水画逐渐成熟，自然山水更广泛地进入人的审美系统。北宋郭熙的《林泉高致》对山水的认识已超出魏晋的审美表现范畴，“山形步步移，山形面面观”，强调山水需要多角度多层次观察，“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注意到人面对自然现象产生的丰富情感变化。自然景物是山水画艺术创作的客观依据，自然景物的丰富特征造就了五代“荆关董巨”的南北风貌，北宋李成、范宽山水画风格的文武之别，画家因对自己熟悉的不同地域山水的表现而形成风格。山水画源于自然之景，山水写生是接近自然不可替代的途径，“师造化”是每位画家的必修课。

　　山水画诞生不久，就已经产生了注重心灵感受的要求，南陈姚最的《续画品录》中提出“心师造化”，其意是指以造化为师，造化就是指自然界，这一观点阐明了画家与所表现的对象之间的一种关系，即心灵关照。从流传的山水画可以证明山水画的起源与发展是人对自然不断深化的结果，时代的变化使山水画艺术的审美表现不尽相同，但都未离开对自然山水的蒙养，晚明董其昌即使提出“南北宗论”，山水画趋向于书斋中的笔墨抒情，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满足了自然山水对人的烟云供养之情，画理中仍遵守前人从自然山水中总结出的取景、构图等法则，之后更有石涛刻意创新，提出“搜尽奇峰打草稿”，写生仍是创新之路。

　　二、写生之境

　　魏晋时期山水画就与“案城域，辩方州，标镇埠，划浸流”的地图进行了明确的区分，山水画中的景物并不与自然景物完全相似。即使是北宋全景式的山水画中，“李成之笔，近视如千里之远;范宽之笔，远望不离座外”，虽大千气象，却也是典型形象的表现。

　　山水写生与西方绘画对自然美的真实歌颂不同，中国画家认为山水畅神，写生是一个对美的感受的储备，姚最的“心师造化”即是如此。唐代张璪提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画家对于自然的观察并不以再现自然之美为最终目的，而是要得心源，即自然美启发了人的心灵，融入情感而升华在创作中形成审美意象。山水画写生更强调营造出一个内心与自然物象融合的境界。

　　“景”有“景致、情景、风景”这样的意义，应指比较客观的自然景象;而“境”的解释为“疆界、地方”，表达的是一定的区域与范围，这与山水画面尺寸之内创造的景象相合。画家面对自然写生，所绘以现实之景为依据，但两者并非完全一致。画中的景物已经过画家的选择加工，成为典型的审美形象，山水写生首先是画家发现自然中能打动其心灵的自然美景，景致呈现出的自然美的特征引发画家的共鸣。自然美景在画家眼中显现出典型特征，通过画家眼睛摄取的景物已经与画家的情感相融合，再经绘画表现，画面之境已经与自然之景有了很大区别，是融合了作者认识与情感的典型性的山水形象，这一画中之景我们称其为“境”。

　　景与境的差异是山水画写生中所代表的对象的差异，景指客观自然中的景物，境代表写生作品画面中的山水图像，二者中境是以景为依据，景为境提供了自然美，景中的山水树石为境的画面营造提供了模仿依据。境的创造者是画家本身，山水写生中景向境的转化是由客观图像向主观审美意象的升华，即便画中之境可以在自然之景中找到真实的依据，也是山水画家情感的加工与创造，从自然美转化为艺术美。用具有独立形式的笔墨语言来传达，就决定了山水画家在写生过程中将其所见的自然之象通过绘画技巧化解成了一套笔墨程式符号。山水画家通过自然之景来唤起内心的共鸣，继而调动情感来抒情达意。境是山水画中一个特定的空间范围，也可以说景是一个开放的空间，境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

　　在写生的发展中，写生的方法多种多样，无论是目识心记或是对景写生，其目的是以景化境。“写境”，即寄情于真实的自然景观;“造境”，即建立在自然物象的基础之上，强调作者对情感的表达。写生之“道”，由“法”及“理”。“法”为法则，“理”即物理。写生需要遵循自然之理来表达感受。

　　三、写生之意

　　苏东坡提出“画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至于其理，非高人逸士不能辨”。画面的“形”之外还隐含了画面的“理”。万象唯心，山之起伏，石之斜正，树之长横，水之缓急，烟之变幻，皆有其妙处。写生的目的不同，人们审视自然的视角也就不尽相同，对于对象形的观察、选择因此也有所差别，皆以意为主导。

　　山水画语言中的“意”主要是指意趣、情感等;而“象”则主要是指物体之长、宽、高等外在特征。“意象”贯穿于写生的过程。东晋顾恺之提出“以形写神”的主张，画家不遗余力地追求在“似与不似之间”表达自己的“知觉”，以“迁想妙得”、“气韵生动”刻画物象的精神面貌，塑造出“传神”的视觉形象。

　　山水写生之初，画家的主观之意已经开始活动，景物通过画家的眼睛加以选择，当通过笔墨将景物绘于纸面时，眼中之景转化为画面之境。意境对山水绘画的影响极大，境是在关照自然之景的基础之上对景物的加工与笔墨表达，意是人与自然的联系，反映人对自然的感受，具有情与理的统一，意境的创造以空间景象为基础，意境又是意造，它熔铸在理想化和情感化的艺术表现之中。优秀的写生作品不仅描绘出画内之境，又使欣赏者体味到画外之境。□

李强 宝鸡文理学院美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