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的概念缘起于18世纪德国“狂飙突进”运动的代表者美学家席勒的著作中。在著名的《论素朴的与感伤的诗》一文中，他抽取出了文学艺术两种倾向：“素朴的诗”与“感伤的诗”，亦即文艺中的现实与理想的倾向。现实主义从此作为一个概念被确定，也作为社会思潮系统中的一个元素被清晰地表达。现实主义运动也因为在历史文艺的整体结构中同时或先后存在着理想和浪漫主义而产生关系上的意义。简言之，思潮的碰撞并产生意义得益于与对立面和第三方第四方的存在，并在历史的绵延中不断地变化着这种关系。因此，现实主义在这个系统中产生了始终处于运动状态的共时意义和历时意义，这种状态事实上是始终处在有生命的结构里。而以概念的方式捕捉现实主义的内涵或许只有瞬间的恰当，并无恒久的价值。当今我们认识现实主义常常因耽于语言的曲折障碍而忽视了甚至通过直觉都可以认识的事实。过去历史上发生的有关于现实主义的争执辨义，亦常囿于认识维度的欠缺而步入夹角。所以，对于文艺领域的概念，最好的认知方式是以一种运动中庸的方式来理解，直至我们神通其意义。

　　因此从纯粹的逻辑概念上议论关于什么是现实主义是荒谬和不现实的，假使先前有一个共同认可的权威概念，而考察现实主义文艺的实践者在执行的过程中是否背离这一核心似乎有些实际意义，目前的状况是并无这样的权威概念，而且永远也不可能有。在席勒设定现实主义概念之前的历史上难道不存在现实主义文艺吗?当然存在，只是没有被抽象归纳而已。从席勒定义现实主义开始，后来者也不断地予以分析，先后又归纳出了古代现实主义文艺复兴现实主义等。经过考察我们可以看到，对于现实主义认知应该是有时空维度的。这个概念的意义也是在不断的变化，不断被时空交错调节。在不同的时空交汇点上现实主义亦承载不同的人文价值。承平盛世，现实主义文艺多流于粉饰繁华;战乱颠沛，现实主义则又流于倾诉惨痛流离，乃至抗争。

　　现实主义之所以以“现实”命名一种文艺思潮，从概念上不难看出这种文艺思潮的宏观技术手段是基于现实而隐喻其他。但历史上对现实主义的见解之差异主要是产生在对求真和求美的配比以及度的认同上。历史上提到现实主义的人，无论是狄德罗、席勒、弗洛利、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也无论他们基于何种方式论述，但主要的分歧还是对于再现生活的程度以及对美的观念理解不同。但是他们都认同的是，现实主义文艺中即便是对丑陋的再现也是为了通过鞭挞之而仰望善的理想。也就是说，他们可能对真与美在现实主义中的价值的认可程度不同，但都有从善的倾向。即便是别林斯基，他认为艺术应该是高度再现的，认为在“现实的诗”里,诗人应该“按照生活的全部真实性和赤裸裸的面貌来再现现实”，而他的终极关怀也是人性中的善。这也是现实主义文艺价值的根本所在。不同时期的现实主义文艺作品，对于求善则有的作为口号，有的隐而喻之。这是一个基本事实。历史上所有的现实主义的讨论者几乎基于一种认可，即文艺顺乎并宏扬道德。这是避免不了的也必须要回答的问题，因为文艺只要关乎现实就必然产生道德判断，而道德律要求这一判断必须以善居其首要，至少不可逾越逆悖道德律的底线，否则，逆悖道德律的现实主义就会消解在沉沦的社会里，成为了真正的恶之花。从另一种意义上说，没有绝对的现实主义，现实本身永远不会成为价值尺度，现实所隐喻的理想或期盼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

　　从技术语言的角度来分析，不同价值倾向的文艺其实就是求真、求善和求美在不同语言方式的文艺品类中的比重和结构方式不同，现实主义因此可以理解解为，以美的手段求真，直至达到善。从技术语言的角度，真即现实，文艺现实体现为两个方面，其一是主题的现实，现实主义的主题必然是其技术语言的首选，上文已述，这一主题无论是讴歌或者鞭挞，其终极价值指向都是人性的善;其二是语言的写实。当然，写实并无可衡量的度，从技术语言的角度来理解，写实的度是非常宽泛的，但也并非无限。最重要的一点是，表达现实主义题材的语言所指向的审美境界，如果没有美的语言境界来表达现实的话，那么现实主义文艺作为文学艺术就的纯语言价值就失去了。而在现实主义创作实践中，文艺实践者应该首先遵循的是由自然与现实所激发的内心的感动，而非颠倒本末，以艺术实践来验证概念，以概念来规范艺术实践。

　　所以，现实主义是一个既关乎理念又关乎实践的多维度的综合文艺概念。它有相对稳定的内在规定性，但又随时空条件的转化而发生内涵的增减。所以对于现实主义，必须既以逻辑思辨亦兼直觉捕捉，既以共时分析又兼历时考察，始终把它作为一种有生命的、内涵不断变化的文艺精神来认识。□

常磊 北京服装学院美术系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