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画民族化”这一提法由来已久，每每看到这几个字眼，脑中不免生许多疑点，甚至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是近来听说某院校还设立了“油画民族化工作室”，更觉得令人费解。仔细想来，这似乎是个虚设的目标，或者说是个莫须有的理想化的学术追求，是一个永远也无法诠释的可怜的自我召唤。

　　油画自尼德兰人发明之后迅速在欧洲传播,对非发源地的其他国家而言都同样面临着油画民族化的问题。尼德兰人运用油画材料，创立了一种属于“描”的体系的精雕细刻的油画;意大利人则改造了尼德兰“描”的油画风格，强化了“绘”的品质，可谓是“油画的意大利化”?德国人又将尼德兰的“描”的传统与意大利“绘”的特性作了巧妙的结合，创立了德国式的油画，可谓“油画的德国化”?法国人利用油画反映了民族“欢悦性”习俗，尤其是巴比松画派被称为“法兰西民族画派”，可谓“油画的法国化”?英国的油画起步较晚，18至19世纪时出现了庚斯博罗、康斯太博尔等反映民族特点的名家，其民族化的基本含义就是还自然青绿的本貌，可谓“油画的英国化”?美国的油画从模仿欧洲开始，以哈德逊画派作为民族画派的诞生，直到“垃圾箱画派”兴起，以描绘美国当代世俗生活为主要目标，是以题材的美国化为基本着眼点，可谓“油画的美国化”?在日本，也曾经提出过“油画民族化”问题，然而，当日本传统的审美趣味融入写实油画中时，顺理成章地推出了“和洋折衷”式的写实风格，即：写实油画技法融入日本民族的装饰趣味。简单的说就是写实油画体系融入日本平面化手法、和服花纹的装饰性刻画，可见不过是平面与装饰风格对西方写实油画的侵入。

　　从这些实例中，似乎可以看出，所谓的“油画民族化”不过是表现出了本民族众多显而易见的特征之一的某种表现方式，或技法范畴、或风格、或情趣方面、或内容等等。如此以来似乎民族化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标志，或许体现了其中的某一点就可以称作“民族化”。

　　假如承认这种看法是对“民族化”概念的基本界定的话，审视我们的油画民族化过程倒是很有意义的。油画传入中国以来，大致经历了三次浪潮。第一次是吸收英国的油画，即中国南方的外销油画。自鸦片战争以后，大量的西方商船涌入中国，通过商人带来的西洋美术作品被中国画家临仿，又由临仿变为大量制作，形成中国南方“外销画”热潮。到19世纪，广东的其他种类的外销画逐渐被油画取代，故称之为“外销油画”。当时中国人的油画作品竟返销西欧，之所以如此，究其原委有两点，一是这种“外销油画”与西方油画有所不同，多取材于中国山川景色和人物，充满了中国风味，被称作为“中国化了”。二是绘画形式上，除了主要几位重要油画家以外，很多画家在制作油画时虽然画材上是西方传来的，但是，画中表现的却是中国绘画的特征，况且价格又便宜。由此看来，第一次的“油画民族化”是以题材的“中国化”为特征。第二次是20世纪30年代前后对欧洲油画的吸收。这一次的大规模吸收过程中，是以在中国究竟应该实施写实油画还是西方现代派油画以及写实与表现为争执的焦点，其中也夹杂着“油画民族化”问题的讨论。比如，1937年上海“华美晚报”的“艺坛”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较为平和地评价了本次广东文艺作家协会展览的作品，一部分崇尚西方新流派的画家的作风模仿多于创造，他希望“中国的洋画家如果要求走向世界艺坛上去的出路，那么非表现‘中国的’不可，换言之就是应该表现我们民族的特性”，这段时期，反映中华民族抗战精神的写实性作品被认为是最具民族性的，仍然是题材方面的。就在国内艺坛争执不断之时，有部分油画家对那些喋喋不休的争执不屑一顾，他们投身于社会广阔天地，不辞辛苦地深入到西北和西南边疆地区，描绘当地百姓的生活习俗，并探索油画艺术民族风格的道路。比如，吴作人、司徒乔、董希文等在油画民族化方面作出了努力。董希文被认为是一位创造中国油画民族风格的杰出画家，如《开国大典》的减弱光影、《哈萨克牧羊女》的用线条、平面、装饰性等。其实，今天看来说这些特点体现了民族性也不无勉强，中国民族性就是减弱光影和平面装饰性吗?充其量也只是体现了中国民族性当中的某一点而已。如果说用线造型是中国民族特点的话，欧洲绘画中使用线条的也不在少数，而油画材料的优势恰恰不是用线，强调油画的用线似有勉为其难的嫌疑。第三次是60年代前后，以罗工柳为代表。我们看一下有关评论：“罗工柳一直致力于油画的民族化，不断求变。他主张以诗的境界，书的笔力，画的语言使油画‘气韵生动’、‘骨法用笔’。”虽然用中国画的品评词汇去描述油画以强调民族性并不一定合适，但至少说明罗工柳的作品融合了中西两种绘画观念，实为中西结合的典范。然而，中西结合并不等于油画民族化。如果说罗工柳作品中蕴含着民族化仍然是减弱光影以及“点苔式”的笔触，那也只是体现了众多的中国民族风格中的某一点而已。

　　其后的油画民族化风气在继续，仍在不断地折磨着当今的许多油画家，面对着这样一个虚设的目标，几代人在苦苦的求索，如同在迷雾中难寻出路一般。油画本来只是一种绘画种类，如同所有的绘画种类一样，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如果“油画民族化”这一提法果真成立的话，是否还可以提出“水彩民族化”、“版画民族化”等说法?显然令人匪夷所思。如今，艺术早已进入多元化时代，所谓多元化不仅指绘画技法，更重要的是指观念的多元化。体裁本身的界限已经日益模糊，这种追求油画民族化究竟还有多少意义，实在是值得探究的问题!□

宋玉成 鲁迅美术学院美术史论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