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画的传承有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画工行业的师徒授受，家族传习，粉本画谱口诀的传授，宫廷画院艺学、待招递迁的机制，文人士子的酬答交游，历代的官私鉴藏与著录，等等，形成一个多方面的因素综合发生作用的国画传承历史链条。其要义大约可以归纳出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国画传承的核心思想是崇尚经典。

　　《尚书》五子之歌曰：“有典有则，贻厥子孙。”《论语》有云：“信而好古”。以孔子为代表的作为中国文化主体精神的儒家思想，尚礼好古。相应的以经典为宗的儒家教育理念，对后世的影响非常深远。凡古训、古典、古雅、古道、古义、古意、古风之谓，不惟仰慕古人，更重要是强调其典雅、雅正的品格。后世论画，凡所鉴评，高古、古雅、古邈、古风、古意，俱为上品。元人赵孟螰说：“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益。”言简意赅。这种信而好古的观念，在绘画艺术中，首先是通过摹拓临写前贤画谱等具体途径，达到传承的目的。无论民间画工、宫廷画师，或是轩冕贵胄、士子文人，莫不以模范经典为入手法门，贯通于千百年国画的传承历史。

　　在国画的学习与发扬的完整过程中，围绕崇尚经典的核心，有丰富的内容，如北宋郭氏《林泉高致》山水训所云：“人之学画，无异学书。今取钟王虞柳，久必入其仿佛。至于大人达士，不局于一家，必兼收并览，广议博考，以使我自成一家，然后为得。”明代董其昌《画禅室随笔》进一步说：“画家初以古人为师，后以造物为师。”见解最为通达。

　　其二，国画传承的途径是划分为不同的文化层面来进行的。

　　倪瓒《树石竹画谱》册论画松识曰：“写松最易工致，最难士气，必须率略而成，少分老嫩正反，虽极省笔，而天真自得，逸趣自多，庸人终不取，雅士终不弃，勖之勖之。”董其昌于册尾题曰：“余阅迂翁此册，至所云‘庸人终不取，雅士终不弃’，霍然大悟，是意中语。”合倪、董二家高见，可知所谓俗雅共赏，完全是一个和稀泥的伪命题。画工与士人，在国画传承的途径上，自有霄壤之别。在国画教育领域，有一个误区，认为师徒传授的模式是最传统的模式，而极力推崇。殊不知这主要是在画工匠作阶层的传承途径，在国画传承的层次中是处于最低的一层。苏轼早已说了：“吴生虽妙绝，尤以画工论。”被奉为画工始祖的吴道子，固然妙绝，但终究还是画工画，终究不能跟王维比。“丈山尺树，寸马分人,远人无目，远树无枝”这类画法口诀虽然也是画工间的“经典”，终究与苏、米、赵、董的画论不同。

　　其三，国画传承的最高境界在宋元以降的文人画中得到体现。

　　世人有云“文人习画本无师”，用白话文说就是“自学成才”。北宋以后，文人画郁郁兴起。在苏东坡眼里，文人画取其意气所到，得之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与只取鞭策皮毛，看数尺许便倦的画工画相比，内涵和要求都大不一样。仙翮谢笼樊，是何等境界?所以，其传承的途径自然也有点云里雾里的意思，归之于天赋，大概是最省心的办法。与苏东坡同时代的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卷一中专列“论气韵非师”一节，云：“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气韵既已高矣，生动不得不至。所谓神之又神，而能精焉。凡画必周气韵，方号世珍。不尔，虽竭巧思，止同众工之事，虽曰画而非画。故杨氏不能授其师，轮扁不能传其子，系乎得自天机，出于灵府也。”到了明代，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里，把话说得有一些回旋的余地：“气韵生动不可学，此生而知之，自在天授。然亦有学得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立成鄄鄂，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矣。”读书行路都好说，但是，胸中脱去尘浊，谈何容易!所以终究不过还是说说而已，一个以表白文化理想为旨归的理论，而非由此及彼的一把钥匙必然能开一把锁。故苏东坡说：“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所谓境界，也恰恰在于这里。最高端的国画传承，也是如仙翮谢笼樊，有会意，无形迹。

　　其四，国画传承以书法为基础。

　　古代普通馆塾学校没有开设国画课程的记载。制度完备的绘画学校在古代只有宋徽宗朝的国子监画学，存在了短短的6年。但自周代以下，书法训练课程一直贯穿于各级官私学校的普通教育，由于中国特殊的书画同体的关系，于是，书法成为国画传承的一个重要的教育基础。

　　就国画而言，画好画次必须落实到笔墨质量上，更进一步说必须落实到用笔上。笔法好了墨法没有不好的。笔法怎么样才能好?用心写字。关于这一节，古人说得很多了，信与不信，做与不做，是各人造化。好比米芾《论草书帖》说：“草书若不入晋人格，辄徒成下品。”话说得如此决绝，惟善会者能得其宗旨而意气与焉。拿元代的三位高手来比较一下，赵孟螰、黄公望、倪瓒。赵得右军正气，书法画法，笔势浑浑然矫若惊龙，难以端倪，最为高古。倪瓒但取元常天真，楷隶之际，点勒雄沉，且笔笔横掠入画，纯是写出。三人之中，惟黄公望书法未克名家。与倪瓒相比，黄公望用点随势纵横多变，画法故尔不让于写法。董其昌说元四家中只倪云林无纵横气，良有以也。

　　今凡习国画者，口上没有不知道书法的重要的，但是落实到纸面上，不可不谓形容惨淡。究其原因，还是认识不真正透彻。同时，相关的道理也太其笼统。什么书滋养什么画，更加具体地将这两者的关系，以历史个案作为对象，加以深入研究，学术界做得不够。这个研究对于国画的传承有积极意义。现在很多画家学书，多囿于一般书家立场上所提倡的书法启蒙教育模式，受晚清以来画家书风习气的影响也很多，何其泛泛。关于书法与画法，如果不能够一一深入提问，人云亦云的援书入画，将徒然浪费很多时间和精力。□

李永林 解放军艺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