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版画展自1954年第一届在北京开幕以来，已举办至第十八届，它犹如历史的画廊，形象地映现着半个世纪中国社会的时代变革，记录着新中国版画的发展轨迹。第十八届全国版画展由新兴版画的策源地---上海承办具有特殊的意义，它使人谛听70年前那风雨如晦的年代中刻刀下发出的民族的吼声，重温中国现代版画跌宕起伏的艰难历程。

　　上海又是中国最具时尚性的国际大都市，多元的文化信息与浓郁的商业氛围交融、碰撞，演绎着当代艺术的精彩剧目。本届版画展的诸多改革，体现出主办方开放的理念。其一，由商家出资，专家运作，首次对入选及获奖作品发放稿酬，虽额度不高，但这是对画家劳动价值的一种肯定，在全国版画展中开风气之先。其二，是送件方式的改革，由以往集体送件、不接受个人送件，改为个人可直接送件，先寄照片，入围后送原件，这使版画家的积极性大增，送件数量达2300余件，创历史新高。其三，是评选程序的改变，由以往一次性评选，改为初评与复评两次评选。还有画幅尺寸放大，使一些画家在大幅面中充分释放自己的创作能量。这些改革是对以往全国版画展览运行机制的修正，虽然有的举措也不可避免地带有负面效应，如初评照片与原件误差较大等，但总的来说是一种进步，是与时俱进的表现，是使展览机制更科学、规范的一种尝试。相信在以后全国版画展览的沿用中会越来越完善。

　　当然，机制只是搞好展览的保障，而不是关键，关键是作品的质量。就整体而言，本届展览可用16个字概括：稳中有降、作品较平、优劣悬殊、缺少精品。中国版画自上世纪90年代转型后即进入了平稳发展期，两年一届的全画版画展既无明显的突破与超越，也非停滞不前，一批中年画家走向成熟，不断有年轻作者崭露头角。但近几年尤其是本届版画展，则给人以稳中有降之感，其中一些现象令人担扰。根据有关方面的意见，本文拟重点分析一些版画创作中的问题，以引发版画同行的思考。

　　问题之一，手法因袭，面貌雷同，主要体现在有些院校的师生作品中。这种现象在前两届全国版画展中就曾出现，本届尤甚。一位评委在评选现场指着作品说：“上面学生的画比下面老师的画更像老师的画。”此类作品不光沿用老师的技法，在造型、色彩、图式等方面均向老师靠拢，这在综合版、铜版、木版、石版画中均较明显，既反映出版画教学的失误，也可看出作者对创作理解的肤浅。全国版画展应是最富创造性和权威性的展览，鼓励创新反对模仿应该成为一面旗帜，否则陈陈相因，如何谈得上体现版画创作的最新进展与最高水平。因此，版画作者应强化原创意识，版画学子则应把培养创造型思维与创新能力看得比作品入选更重要，这样才能成为一位有出息的艺术家。

　　问题之二，照片翻刻，技法展示。借用摄影手段收集创作素材本无可厚非，但是对着照片精刻细排，无艺术提炼、加工，这是对创作的曲解;沉迷于表面的细节真实，而忽视对象的精神品质或主体情感的传达，则会在自然主义的摹刻中远离艺术的真谛。这里不是对具象写实手法的指责，古元的《刘志丹与自卫军》、李焕民的《藏族女孩儿》等写实版画已成为版画史上的经典，其关键是运用版画语言对典型人物的塑造及精神世界的揭示，而不光是精湛刻印技术的展示。中国版画自上世纪90年代由重生活描述转入重本体建设后，精纯技艺成为画家们的共同追求，从而使版画由粗糙趋向精良，但由此带来的工匠化倾向，使一些作品精神贫弱，缺少文化品位。包括本届版展有的获奖作品只是技术较到位，而无意蕴内涵可言。专注本体是否一定要淡化版画的文化身份，版画到底是什么?版画首先是艺术，艺术就是要或表达思想、感情、观念，或表达对生活的体验，决不单纯是技法的展示。为什么版画近年缺乏社会效应，为什么文化部百种重大题材创作没有版画?只重视材料、技术，而对文化的忽视，对精神的忽视，包括缺乏对社会问题的关注，这些问题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了。

　　问题之三，重复自我，样式僵化。这在一些成熟画家的创作中表现尤为明显。应该说，这类画家寻觅到一种与众不同的样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面貌实属不易，在风格显露之初体现出新锐的创意与出色的才华，甚至在中国版画的水准提升与纵向推进过程中都起过积极的作用。但是若无自我更新的自主意识，相同或相似符号、语素、甚至图式的不断重复，便会将自己的创作模式化。这是才华枯竭的表现还是方法论上的问题?我想主要是后者。作为一个画家必须有自省意识，能正确认识和把握自己，如此才能在不断的自我否定中实现突破和超越。尤其一种样式逐渐完善之后，惟一的选择是突破，是以一种新的样式取而代之。有的画家一个样式搞一个系列，一个系列一个系列的推出，从而保持着创作的鲜活性，或许这是此类画家避免结壳、僵化的有效方法。

　　以上是就创作自身而言，就版画家队伍来说，精力转移，投入不足也是造成近年版画停滞、精品匮乏的原因所在。由于市场的原因，一些画家转产，搞畅销的艺术产品，也有些画家因工作需要走上各级领导岗位，许多精力用于行政管理而无时间从事版画创作，即使一些仍专注于版画的画家，像过去那样为一个展览创作一件作品花费几个月以至半年的人，已微乎其微。人心浮燥，投入不足，怎能搞出有分量的作品。看来稳定版画队伍、把画家的精力吸引到版画创作中来，不仅要想办法打通版画市场的销路，而且要尽量提高版画大展作品的稿酬与奖励额度，同时更要注意打造版画大展的品牌效应，以唤起版画家积极参与的热情。

　　版画展入选作品优劣悬殊也不能把责任都推给作者，因为一个展览的质量一个是取决于送件的质量，一个是取决于评委的选择。客观地讲，本届展览的评选规则相当严格，中国美术家协会把在各画展评选中总结、完善的一套评选办法用于全国版画展，而且中国美协有两位负责人始终参与监评。评委们在评选前的预备会上认真讨论，在淡化照顾因素、坚持质量标准与公平公正原则上已达成共识，那么为什么会出现某些选择上的失误?仔细想来，有以下几个原因：

　　1.惯性认定，往往使平庸作品获得肯定票。在心理学上，是指评委的心理定势在评选时所起的潜在作用。明明作品一般，但一看是知名的、有影响的画家的作品，便轻易地认定其应该入选甚至获奖，随手画上对号。这其中不排除有的有感情因素，但更多的是属于惯性认定。这种问题的解决主要靠评委的理性自觉，靠对画面的冷静分析与对惯性的警觉。

　　2.观念差异，导致标准、尺度把握的不统一。改革开放以来，思想解放运动打破了中国人僵化的观念与大一统的价值标准，不同年龄段、不同阶层、不同民族、性别的人的价值观念反差很大。而版画大展的20余位评委对风格、取向各异的众多作品孰高孰低，孰优孰劣的判断肯定参差不一，票多当选，一些平庸之作合规则地进入展览在所难免。当然这种机率应该而且可以降到最低点，即通过明确展览的定位而尽可能地统一评委的取舍标准。

　　3.定位模糊，是全国版画展的评选出现某种失误的根本原因。因为定位不清晰，所以评委对标准的理解与把握就很难一致。认为全国版画展是一个综合性的、群众性的展览，为此从工作的角度出发，从调动各方面积极性着眼，对版画薄弱地区、对版画群体的组织领导者等适当倾斜，确实起到了一些拉动当地版画的作用，但仔细想来，因每届入选作品数量的固定，平庸作品入选，不仅降低了展览质量，而且会伤害一批质量较好的落选作品的作者的积极性。而且，这种放低要求或许会使其继续出作品却难以出好作品。如果一律高标准，反而会迫使其在提高上下功夫，对作者、对展览都有利而无弊。那么标准何以统一?关键在于明确展览的定位。我们以为：全国版画展的定位应该与全国美展的版画展有所区别。后者作为由文化部与中国美协举办的政府展览，在坚持高水准的同时，应考虑到其综合性、包容性，乃至群众性，而前者作为行业的最高展览则应明确定位在：权威性、学术性、原创性上。所谓权威性，就是作品的高水平、高品位，就要拒绝平庸;所谓学术性，就要求作品的精神品格与文化涵量，鼓励探索与学术推进;所谓原创性就是要有新意、创意，反对模仿、因袭，这是对作品的基本要求。当然能同时做到这三点极难，可有针对性的设立奖项如：学术奖提名作品，创意奖提名作品，技法发明奖提名作品等。这样标准明确，评选时易于把握，亦好操作。评委根据展览定位与不同奖项，取舍入选与获奖作品会减少误差，更趋于公平合理。

　　以上是就第十八届全国版画展提出的个人看法，无意针对某地某人，旨在通过反思与自省提出问题，以引出版画同仁的高见，从而群策群力，把全国版画展办好，把中国版画推向新的阶段。□

广军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齐凤阁 《中国版画》杂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