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文化作为人类文化的母体，与现代艺术有着密切的联系，尤其是本土文化中的民间文化部分更是现代艺术家获得审美依据与灵感的源泉。本土文化为什么能跨越时间和空间而成为现代艺术的“土壤”，它们彼此所具有的特质是什么，这些特质间所隐藏的相互对接的契机又是什么?

　　一、精神的契合

　　我们可以从原始宗教观念的万物有灵、神人交感和民间乡土风俗这种历史文化现象中领略到本土文化最突出的特质---精神性，这和现代艺术所强调的精神指向和作为切入历史的文化指向形成了呼应。原始的神话、宗教和巫术，形成了特殊的社会文化现象---民俗，随着社会生产发展和社会生活变化而形成丰富多彩的民俗事象，而乡土风俗是民间美术的基础和来源。

　　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说过：“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对过去的探究无一不指向当下的生存，现代艺术史也不例外，现代艺术家关注时代、社会、自身的生存状态，在艺术中演绎真、善、美的理想世界。现代艺术的精神反映了这个时代人们思想感情异化和揭示崇高理想的愿望，而民风民俗所蕴藏的人的纯真思想感情与现代艺术所要揭示的愿望相吻合。民间乡土风俗是一个民族历史沉积的文化现象，当地民族的风土人情哺育了现代艺术，成为艺术家独特艺术风格的精神外化，他们在自己生长的故乡甚至他乡建构起一个艺术的精神家园，如夏加尔、高庚，美国乡土派画家怀斯、霍珀、伍德等都堪称典范。“坚持民族的艺术，因为只有在最准确地反映本民族人民的性格时才是最伟大的”。这也说明了现代艺术与民间乡土文化的密切关系，以及民族性和世界性的联系。

　　民俗的形成同时也繁衍了民族文化艺术，成为千百年来沉积下来的民族精神的结晶和民族本土文化的精粹之所在。史前艺术单纯的内容与简朴形式的高度统一，是一些现代艺术所追求的。史前艺术作为艺术来说，它们同非艺术的界限很模糊，现代艺术中，艺术活动与日常生活也没有严格的区别，也是处于艺术和非艺术之间，由此可以看出现代艺术和史前艺术在艺术活动的操作上是多么相似，这也是现代艺术与本土文化精神对接的契机之一。

　　现代艺术家寻求创作冲动的灵感思维和追求自然(客观)心灵(主观)化的审美经验，经过他独特的感情、思想、意念、意志、审美胸襟的熔裁、孕化过程，将客观对象的形、色、线条整合为视觉意象，并赋予意象特定的精神内涵，实现其艺术生命，这实际上就是寻求一种模糊客观与主观、感性与理性界限的空灵的混沌状态，这种审美经验体现在艺术创作中的文化指向和精神指向恰好与原始人混合的审美意识找到了对接的契机，为现代艺术从本土文化特别是史前艺术、民间美术中吸取营养与获得灵感提供了可能性。从中国艺术家徐冰、谷文达以及德国艺术家安塞姆·基弗的创作中，我们可以看到强调观念的当代艺术，可以发现关注历史、本土文化精神与文化指向的倾向。

　　二、形态的契合

　　对于艺术形态的契合，我们大概从具象形态和抽象形态两方面来进行研究。

　　在原始艺术、民间艺术的造型形态中，我们会发现其形式美、造型美、装饰美，其造型原则是外观服从于内视，现实服从于观念，自然服从于文化，物质服从于精神，这取决于艺术作者当时的思维方式和认知水平，他们只能用类似于简单的几何图形、变形的艺术造像，不合自然规范的种种手法去幻想性地甚至“错误”地反映和表现自然，他们创造艺术形象是忠实于自己的心象或主体观念，因此有这种理念性的造型特质。民间艺术运用一系列需要破译的意义符号，稚拙而真实地表现人的所感所悟所求，以抽象、变形、简练的手法重构一个属于心灵的世界，在艺术造型方面，它不讲透视，不顾比例，不讲虚实，不求想像，凭着经验和灵性任意取舍，自由挥洒，勇敢创造。这种风格对于否定传统写实模式的现代艺术来说无不是一个别开生面的参照系统。

　　10世纪初的非洲黑人雕刻艺术给处于困境中的西方美术以直接灵感，马蒂斯、毕加索、莫迪里阿尼，都从中受到启示，改变了自己的画风。艺术史家告诉我们，原始艺术如儿童画一样，是从观念的符号开始的，从整个美术史造型构象的角度看，它是一个从观念符号不断接近现实，事物的外貌不断被发现、被反映的过程，而现代艺术却是从对现实的自由把握中重新回到“原始”的观念符号，而这种观念符号已经不是原始人的观念符号，而是具有现代思维方式的观念符号。19世纪以来传统的写实艺术衰落下去，人们在艺术上要求自由地表现个性、恢复人的尊严这一艺术思潮与民间艺术的自由风格正好合拍，民间艺术存储着大量的现代艺术所倡导的东西，它那超越自然的简化、抽象、程式化以及理念性、象征性造型与用色呈现出来的原始神秘性，正符合现代艺术的表现要求，那尽兴挥洒、毫不做作、天真无邪的气韵，又迎合了现代艺术所追求的自由度、随意性与原创性，那追求视觉效果的变体造型与高纯度的纷乱色彩相协调的图形，也似乎体现了现代艺术的构图原理，所以民间艺术、原始艺术和现代艺术这种形态对接上的契合，正是他们产生密切联系的原因之一。西方现代表现主义绘画经过塞尚、修拉、西涅克、马蒂斯、蒙克等介于具象和抽象之间的短暂停留以后，彻底的抽象主义成了“主流”，艺术家所研究的秩序离开了客观世界，他们崇尚无理念、无思想，崇拜自发性、随意性、偶然性，以此来尽可能地表现自我的抽象感情，使潜意识、下意识的艺术元素进入绘画，具有非理性因素的荒诞美、粗野美、原始美等有意味的形式很自然地成为他们追求的目标。

　　贡布里希指出：“艺术史并不是一部技术不断进步的历史，而是一部观念变化的历史。”纵观西方现代艺术史，这不愧是真知灼见，现代艺术彻底抛弃了传统艺术对自然的单一再现，重新回到对艺术本体的思考，究其根源，人们的注意力从西方转向东方，转向艺术赖以生存的土壤---本土文化、民间艺术与原始艺术，看似幼稚的形态语言，隐含着人类最质朴的、最自由的、最纯真的精神世界，我们的前辈，远古的艺术家们所表达的，不管是真实的故事或者是精神的寄托，他们都着意于精神的真实、心灵的真实，这和现代艺术家所追求的艺术观是何其相似，原始艺术、民间艺术与现代艺术不管在艺术形态上、艺术精神上都存在着惊人的契合，本土文化质朴、纯真、自由无限丰富的特质以及世界上无数的民族差异潜藏着许多艺术萌发的可能性，现代艺术的展开也许只是这许多可能性长成的郁郁绿荫。□

李育勤 广州美术学院美术学造型基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