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小型乐舞
2011-01-27 09:12:35 朱启新
唐诗中有很多的咏舞诗篇,每每出于当时著名诗人之手,如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刘禹锡等,他们也都是舞蹈鉴赏家,只要观赏了矫捷回转、柔态动人的高超舞技以后,总是激情疾笔,从而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篇和词句。
唐诗中的歌舞题材,生动地描述唐代乐舞的节奏、神韵及柔美
唐时,吴地(今江苏南部、浙江北部)一带民间,流行着一种歌声清越、舞姿轻盈的“白纻舞”。有一次,李白见到了,大为欣赏,写了《白纻词》三首,着力描绘舞者的形象:“吴刀剪彩缝舞衣,明妆丽服夺春晖。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稀。”(《白纻词》之三)这样的评价,也够高了。
开元三年(715年),杜甫在河南郾城见过公孙大娘的剑器舞。那时杜甫尚是童年,却留下深刻印象。50多年后,他在夔州(今四川奉节县)看到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表演“剑器舞”,光彩照人,雄豪矫健,不由得回忆旧时所见公孙大娘的舞技:“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这连续四个“如”字,把奔放快速、连续舞动的姿态和稳健沉毅、突然静止的亮相,描叙得淋漓尽致,实在令人神往。
“柘枝”是唐代最盛行的舞蹈之一,唐人有不少诗赋描写此舞。舞者为女子,身穿鲜艳的“胡服”,头上插满首饰,腰系长带,舞姿以轻盈柔美、飘飘欲仙为其特色。白居易记其情况:“红蜡烛移《桃叶》起,紫罗衫动‘柘枝’来。带垂细胯花腰重,帽转金铃雪面回。”(《石枝妓》)推知舞“柘枝”时常唱的《桃叶歌》,是一种载舞的西域舞蹈。刘禹锡则写:“垂带覆纤腰,安钿当妩眉。翘袖中繁鼓,倾眸溯华榱。”(《观“柘枝舞”二首》)而张祜在周员外家见到了“柘枝舞”后,从登场到舞终,较为完整地描述了一番:
曾经在唐代风靡一时的“柘枝”舞,竟使诗人如醉如痴。
唐诗的描述给人们仅止于意会的层面,这个缺憾为出土唐代舞俑所弥补
唐代乐舞,有大型和小型之分。宫廷庆典、寺庙宗教活动,常有大型乐舞演出,舞人多至一百多人。宫内、贵族士大夫家中或民间欢宴,侑酒助兴,则有小型乐舞演出。小型表演性舞蹈,一般为单人舞和双人舞。根据节奏动作的缓急,又有健舞和软舞两类。前者的节奏紧快,表演者动作迅捷、刚劲,适于增添热闹气氛;后者的节奏缓慢,表演者动作轻柔、舒缓,适于抒发欢悦情绪。上述几位诗人观赏的都是小型表演性舞蹈。“白纻舞”属于软舞,“柘枝舞”有健舞也有软舞。白居易、刘禹锡和张祜所咏,都属于软舞。
尽管诗人们将唐代乐舞丰姿描绘得如流云回雪,似雄豪矫捷;舞者衣着写尽艳丽巧饰,色彩纷然,遗憾的是,我们屡吟这些形容得有声有色的诗句,若有领会,还难捉摸,在脑海里并不能浮现出具体的舞姿形象,更不易设想当时乐舞的场面。长期以来,人们谈起唐人乐舞,可以引篇摘句,却往往只能会意,而说不具体。这也难怪,唐朝距今毕竟已有1000多年了。
根据考古发掘资料,陕西、河南、河北、四川、湖南、湖北乃至新疆等地的唐墓中,都曾出土乐舞俑,造型精美,乐姿生动。1991年,河南孟津县唐墓出土一组完整的彩绘女乐舞俑,将唐代诗篇所描述的歌舞节奏、韵律活生生地展现出来。于此,读者可以看出唐代乐舞糅合了汉族与外族歌舞风格。这组完整的彩绘女乐舞俑包括:两件舞俑、六件乐俑。根据墓主人岑氏的入葬年代在武则天大足元年(701年),可知这组乐舞俑为我们再现了1200多年前唐代民间小型乐舞的生动场面。这组乐舞俑是一台精彩的“家乐”。唐代社会养家伎的风气非常盛行,贵族豪门一般都有家伎。张祜在周员外家观看的“柘枝舞”,就是周家家伎小娥表演的。文人学士也养家伎。家伎的演出即为“家乐”,都是一些小型乐舞。白居易家中也养了几个歌舞伎,他在《小庭亦有月篇》中写道:“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红绡新手舞,紫绢随意歌。”菱角善吹笙,谷儿善弹琵琶,红绡腰肢细柔善于舞蹈,紫绢善歌唱,这都是白居易亲手培养指点的家伎。孟津县出土的这组乐舞俑,或即墓主人岑氏家中所养家伎演出的写照。从舞俑姿态、服装形式和乐俑吹奏情况来看,在演出带有龟兹舞风格的软舞。
两件女舞俑,服饰一致,造型相同,通高28.7厘米,脸部丰满圆润,敷粉朱唇,额前饰紫红色菱形团花图案的花钿,两颊有黑色妆大靥。头上的长发分开后梳,然后绾成左右一对圆轮高髻,好像翩翩的彩蝶双翅。
唐代妇女喜欢采用高髻发式,她们先用金属丝或细竹丝做成自己设计或仿制的花样轮廓,再把头发绾上去。有的妇女的头发不长或过稀,则往往用假发代替。舞俑的发髻正中,还特意编成一朵六瓣梅花形发布,形若彩蝶的身首,显得格外别致。有意思的是,彩蝶的双翅,乍看又似两枚圆钱。起舞时,既是双翅飞动,又觉双钱摇晃,顿添意趣,尤足欢意。这真是别出心裁的一招。
舞俑的舞姿柔美而富韵律,是在汉族舞蹈基础上,吸收了龟兹乐风格而创新者。舞者上衣显露三层,内穿紫色圆领细窄长袖衫,外着窄臂宽袖口衫,再罩一件翻领暗红色半臂(短袖衫,也有无袖如背心),翻领领口上饰忍冬花纹,腰部紧系暗花色宽腰带,下身内穿黑色与银灰色相间的竖条裙,外加一条紫色曳地长裙,背后下垂长长的裙带,足穿绿色尖头舞鞋。舞俑上部向右倾斜,伸出右脚,人体微呈弧形。双臂半举,双袖飘动,腰部摇摆,花裙轻掀,头、胸、臂三部分构成优美的造型,绘人以一种轻歌曼舞的韵律感。
据《隋书·音乐志》记载,十六国时期(304-439年),西域的龟兹乐已传入中原。隋代曾盛行一时,在宫廷和民间广泛流传。到了唐代,龟兹乐与汉族乐舞文化相互融合,创造出许多具有龟兹风格的乐曲舞蹈。
原来,从异域传来的乐舞,也由异族人演出,如从西域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一带)传入的胡腾舞,是男子独舞,就由胡腾儿腾跳。诗人李端在《胡腾儿》诗中,写出舞者的形象是:“肌肤如玉鼻如锥。”以后,汉族舞伎也演出西域舞蹈而逐渐替代西域舞者,白居易的《胡旋女》诗中就写得十分清楚,胡旋舞原出康国(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一带),唐中宗时传入长安,至白居易时期,汉人已多习此舞,演技已达到相当水平。所以,他说:“胡旋女,出康居,徒劳东来万里余。中原自有‘胡旋’者,斗妙争能尔不如。”
龟兹乐也是如此。岑氏墓出土的这组乐舞俑,正是在汉族舞蹈的基础上,吸收了龟兹乐某些内容创新的乐舞形象。特别是舞者的服装,明显地表现出是在汉族传统舞服基础上吸收西域风格加以改进的。舞俑双手举起,从宽袖中伸出一段长长的细袖,这种细长的袖式,原是汉代的传统舞服衣袖,在汉代画像砖石上的舞蹈图像中每有这样的服式。而其外穿的窄臂宽口衣衫,袖根和袖筒都很细窄,一到袖口便十分宽大,则具有西域的独特风格。至于套在最外面的半臂,领口外翻,袖口还镶着带褶的花边,更是仿照了龟兹服饰。如果没有见到出土的唐代舞俑,我们确实很难设想当年舞者所穿戴的服饰竟是这般富丽多彩。
从乐俑手臂和手指屈张的情况,推测这当是一支以吹奏和弹拨乐器为主组成的小型乐队。
乐俑六件,都是跪坐在长方形的底板上,通高19.5厘米。她们把长长的秀发盘缠头顶,绾成左右对称的螺形半高髻。脸部都较丰满,面敷白粉,唇涂红色,额前各饰紫色菱形状花钿,两颊有用黑色圆点饰为妆靥。服装有裙、衫和巾帔(一种用丝绸制成的彩色长巾,披在肩背上,乃是唐时妇女特有的服饰),腰间系腰带。这是唐代妇女通常的穿着。乐俑手持的乐器可惜都已朽落,不过,从乐俑手臂和手指屈张的情况来看,我们可以推测这是一支以吹奏和弹拨乐器为主组成的小型乐队。
从乐俑前排自左向右依次为乐俑甲、乙、丙。后排左边第一件为乐俑丁,依次为戊、已:
乐俑甲,额前饰菱形团花案花钿,内穿紫色长袖衫,大红长裙,外罩暗紫色半臂,系红色腰带,绿色巾帔,大红鞋。一臂平曲,另臂向下屈伸,后手掌半握,似在弹拨大阮。
乐俑乙,额前饰菱形花钿,内穿暗红色长袖衫,暗红色底黑色竖条长裙、外罩橘黄色半臂,大红色巾帔,系绿色腰带。两臂屈于胸前,左手上,左手下,半握,似在吹奏筚篥。
乐俑丙,额前饰近似菱形图案的花钿。内穿红色长袖衫,红色长裙,外罩绿色半臂,紫色巾帔,系红色腰带。两手屈握胸前,似在吹奏排箫。
乐俑丁,额前饰菱形团花图案花钿,剥落较甚。内穿橘黄色长袖衫,橘黄色底黑色竖条长裙,外罩深紫色半臂,系暗红色腰带,暗红色巾帔。左臂外屈,伸向前下方,五指分开;右臂向下微曲,手指下摁,似在弹奏琴瑟,或近似古筝一类的乐器。
乐俑戊,额前饰菱形花钿,内穿紫色长袖衫,紫色长裙,外罩紫色半臂,系红色腰带,绿色巾帔。双手合捧胸前,似在合击拍板。
乐俑已,额前饰菱形花钿,内穿紫色长袖衫,紫红色长袖,外罩暗红色半臂,系红色腰带,绿色巾帔。双臂曲于胸前,左手上,右手下,也似在吹奏筚篥。在唐人的乐队中,每有配置双筚篥的情况。
这组配置完整的乐舞俑排列的场面,使我们看到了唐时演出的一台小型精彩乐舞,装饰艳丽,舞姿传神,可以想象当年集宴欢赏的情景。怪不得诗人们往往激情鼓舞,吟诵出许多隽永生动的诗篇。
唐代工匠结合了雕塑、绘画技巧,巧妙掌握舞者的瞬间动态,生动地形塑出这组乐舞俑。
值得提出的是,这组乐舞俑的制作艺术。唐代民间工匠们在塑造乐舞俑时,在造型上颇能把握舞者的瞬间动态,力求达到神似的效果,表现了他们的精湛手艺。
由于民间雕塑工匠继承了传统技法,因此,在人物姿态上,他们采取了东方艺术独特的处理方法,就是将绘画的技巧和雕塑的手法巧妙地结合起来,突出了中国古代艺术所讲究的写实、传神和造境的一致性。例如舞俑的外部轮廓,线条并不繁杂,着力点放在腰部,正面、侧面、背面都非常协调,观赏者从人体任何方向审视,都能获得一个充实完美的外形。起舞时的婀娜多姿,不见呆板,舞服宽窄变化,不嫌杂乱。
同时,为了不使人体轮廓线受到破坏,工匠们采用中国画的人物白描技巧,以平面线条,表示衣裙的纹褶,取得立体凹凸的效果。如舞俑外裙上刻面的斜线,配合舞蹈动作,显示舞者正在轻步缓移,而使神情和姿态达到完整的统一,构成一种自然舒畅的形式美。因此,岑氏墓出土的这组唐代乐舞俑,不论在审美观点上还是在艺术价值上,直到今日,依旧堪称上乘的工艺作品。
(文章出自著者《文物物语》)
(责任编辑:郝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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