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艺术家，正置身于一个自由开放、多元并置、空前活跃的时代。但同时，这也是一个喧嚣浮躁、物欲横流的年月。人们面对层出不穷、花样翻新的种种现代、后现代艺术事端，早已见怪不怪、漠然处之。不过在热闹之余，又每每会发出由衷的感慨：当下的画坛，似乎什么都有，唯独缺少的，是那种恪守理想、特立独行，纯粹的、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家。在我的眼里，周一清便属于这类为数不多的、纯粹的艺术家。这并非是我的一己之见，凡是认识周一清的人，几乎都有相同的感受。即如李小山所说：“周一清在我们一起是最有口碑的。一清画画与他做人完全吻合，属于本色的一路。”而本色云云，一言以蔽之：“朴素”者也。

　　在艺术中，朴素是一种本真之美。《吕氏春秋 · 论人》注曰：“朴，本也。”《庄子·天道》则云：“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把本真的美视为美的至高境界。这又使我想起了在《论语·雍也》中孔子所说的一句话：“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里的质，是指内容的善;这里的文，是指能满足人们审美的文化修养需求的美好的感性形式。按照李泽厚的诠释，当“文采和质朴结合匀称，才是君子”。而周一清无论其人其画，无不文质相辅，给人以朴素本真、文质彬彬之感。这在他的油画作品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并且真正体现出“画如其人”的意蕴。

　　“画如其人”，指的是画家与作品的一种精神投射关系，体现出画家把艺术当作是一种人生体验和精神境界，从而达到二者的和谐与融合。钱钟书在他的《谈艺录》中谈及艺术家的主体心灵与客观自然的关系时，曾提出可能出现的三个层次，即“人事之法天，人定之胜天，人心之通天”。其中，人事之法天可视作艺术家创作的初级阶段，即师法自然，再现自然;人定之胜天，应看作是艺术家发现并掌握自然规律，艺术家的创作源于自然，又超越自然;人心之通天，则是艺术家进入了一个主客交融、物我两忘，“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这种境界的实现并非仅仅依靠熟练的技艺，而主要与主体的文化、学养、灵性以及悟道的能力息息相关。与钱钟书同为无锡人的周一清，以其质朴的精神品格和深厚的文化素养，一以贯之地在他的作品中营造出一种朴实无华、毫不矫饰的朴素之美，做到了“画如其人”。从这个意义来说，周一清的确当得起“本色画家”的称号。他是一位用质朴的个人性格显示朴素的艺术魅力的画家。

　　周一清的油画作品以风景画居多，他对大自然有着独特的感悟。在他眼里的大自然似乎是某种生命的存在，而他把自己也当作是某种自然的化身。他笔下的风景又与他特有的油画形式语言有着密切的关系，这种关系正反映了他所生长的深厚的文化背景和他所具有的朴素的个性对他的潜意识的影响。周一清是位画家，但他首先是一个文化人。作为这样的身份认定，在他的油画作品中对于形式的直接把握就必然体现出文化潜意识对其的影响。透过他的作品，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影响。我们看到，在周一清对大自然物象的表现中，并非是一种绚烂至极归于平淡的朴素，而是一种本原的朴实无华。他是用一种内在而固有的严整质朴、合乎人情的朴素之美来显示出厚重的力量的，他所具有的形式语言与决定他的形式感的文化素养和审美精神是高度一致的。

　　在周一清油画作品的视觉表现形式上，给人深刻印象的是他用独到的笔触和象迹对大自然物象所进行的高度概括性处理。这种概括性处理是他的造型形式上一种朴素的追求，也是他精神本原的自然呈现。在他的大量的风景油画中，多用大面积的平面效果来表现体积感很强的大自然物象，而又在这种平面上追求细致丰富的笔触和色彩的变化，使人感到大自然的体积和结构的存在。在周一清的笔下，自然光照下的物象既清晰又朦胧，笔触因此而轻重有致、曲直不一，一笔笔毫不苟且的痕迹和一片片模糊而又肯定的色块和光影营造出一种内在朴素的形式感。他多在同一色调中寻求多层次色彩和笔触形式的变化，以此来渲染气氛、构建意境。在他的画面中细致的刻画常被放笔涂抹所代替，他在用浑厚凝重的色彩构成的笔触和象迹铺陈画面时，显然是有一种不可扼制的冲动和快感，也更有一种精神的放松。由这些笔触和象迹所形成的画面肌理，更可看作是塑造大自然灵魂的一种富有精神性的符号。诚如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我们不难从周一清所特有的质朴无华的造型语言后面，感受到他对宁静、纯净、平和之境的向往，而这种境界又无疑是与大自然的精神内涵融为一体的。从更深层的意义来说，周一清笔下的大自然，或许更可看作是画家人生境界的一种象征和隐喻，传达出令人感到亲切的人文气息。这是否又是一种别有意味的“画如其人”呢?

　　造化的丰富性是无限的，它永远为艺术家提供新鲜的感受去创造新的表现形式;艺术家则用自己的眼光和心灵去观察物象，用自己的个性去体验和创造，因此艺术家的艺术个性也是无限的。但这只是一个方面，另外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方面。周一清通过他的艺术实践所产生的个性感情与油画语言的关系，并且由此形成的既追求质朴无华，又尽显真淳之情的艺术风格，是他所独有的，但又与传统文化有着直接的传承关系，有着深远的渊源可以追溯。在周一清的身上，有着中国文化的基因和血脉。

　　周一清倾心尊崇中国近现代美术史上最后一位古典主义的现代国画大师黄宾虹先生。黄宾虹穷毕生之力形成的“山川浑厚，草木华滋”的艺术思想和他所开创的“五笔”、“七墨”之说，对周一清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在黄宾虹笔下，真力弥漫，墨韵生动，浑厚华滋，意境深远。他以诸多笔法，转化成轻重徐疾、转折顿挫的效果，如其所言：“绝似又绝不似物象者，此乃真画。”而黄宾虹所谓的“真画”者，凝集了他长期探索得出的“浑厚华滋”的审美经验，这种经验，可用其所说的“江山本如画，内美静中参”中的“内美”来概括，从中体现了黄宾虹对艺术独到的体验和追求。黄宾虹是一位画家，但同样首先是一位文化人。作为一种文人的艺术，黄宾虹的山水画积淀和蕴藉着中国文化中高层次的精华，他将中国传统文化的浑厚素养和精神品格，通过山水画的形式推到了一个极致。仅此一端，也足见黄宾虹绘画艺术在中国现代画坛中所具有的特殊地位和现代性。周一清的油画同样如此，周一清对黄宾虹心向往之并且身体力行地在艺术上紧紧追随的原因也盖在于此。尽管国画和油画并非同一画种，但黄宾虹和周一清，他们在文化理想和审美精神上是一脉相承的。

　　每当我面对周一清的油画作品，往往会将其作为一种参照物而产生某些联想。现时人们常常感叹艺术的功利化和庸俗化倾向，这已是有目共睹的现实，殊不知这种倾向的本质在于艺术家文化素养的贫乏化。其实画画这件事，看似技巧，实质起作用的是修养，是文化。对艺术本质的认识和对人生的体悟，直接影响着作品的精神内涵和品位。早在19世纪中叶，法国画家德拉克洛瓦就已说过：“绘画，也就是我们称之为‘作画’的那种运用物质材料的制作过程，只不过是一种借托，是画家的心灵与观赏者的心灵之间的一座桥梁。冷冰冰的准确描绘不是艺术。精巧熟练的技能上的创新，只有在使人感到愉悦或富有表现力时，那才是真正的艺术。”由此可见，尽管艺术家也必须具有与所有能工巧匠一样的精湛的技艺，但是艺术家的创作是一种“心灵的活动”，技艺只是供艺术家的心灵驱使的手段而绝不是目的，重要的依然是艺术家的文化、个性和阅历，并由此敷演出的心灵的活动。这又令人联想起“艺术文人化”这个话题来。所谓“艺术文人化”，即以首先是作为文化人的艺术家真正成为艺术创作的主体，由此不但能极大地提升艺术的文化品位，也能进而改变艺术的功能，使艺术成为人们“畅神适意”、愉悦心灵的精神图式，而与此同时也必然带来艺术形式美感追求上的重大变化，并在艺术本身和艺术形式本体的文化意义上很自然地有所表现。这种表现，在周一清身上显得既突出又自然。这或许与他天生具有的“布衣心态”不无关系，他为人平和散淡，犹如闲云野鹤，不事矫饰。在艺术创作中高标性灵的自由舒张，适性得意，不可羁勒，追求独立人格和自由创造精神。这是一种“审美化的平淡”，有求真之心，无张扬之意，真可谓“是真名士自风流”。尽管这样的艺术家在当下似乎显得过于迂腐，不合时宜，但我却执拗地认为，这恰恰是当今时代所亟需的。如何固守文化立场，心无旁骛，“精神所寄者专”，崇尚质朴无华而又深蕴真淳之情的艺术，拒绝种种功利的诱惑，沉潜入定地创作出具有文化品质的艺术作品，无疑是摆在每一位艺术家面前的课题。而我在周一清身上，已然得到了回答。

　　朴素是美，是文化也是艺术的本原。朴素之所以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是因为它有着深厚的文化品格。记得美国有一位以文化符号作为绘画语言的当代画家塞 · 托穆布莱的作品曾被人称为“有文化的艺术”，那么我们也不妨将周一清的油画作品称之为“文人油画”似更贴切。未知信然乎?!

　　2004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