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瓒，字符镇，号云林，人们都称他为“云林先生”、“倪高士”、“逸士”。他生于元成宗大德五年（1301年），卒于明太祖洪武七年（1374年）。江苏无锡人，家在太湖边，早年家境富裕，中年后迭遭家变战乱，晚年弃家出走，“扁舟箬笠，往来湖泖间”达二十年之久。倪瓒是“元四家”之一，在中国山水画历史上是一个里程碑式的画家。他首创了一种被称为“一河两岸”式的构图，即近景是平坡，上面有杂树数棵或茅亭一座，中景为一片空白代表湖水，远处是低矮的土坡或山峦，上面又是一片空白代表天空。构图简洁别致，意境深邃，开一代画风，令后代无数画家争相仿效。倪瓒用笔用墨，自成一格，独辟蹊径，他画里的树木山石，笔法秀峭，苍劲沉着，简约而传神。明人王世贞说：“元镇极简雅，似嫩而苍。宋人易摹，元人难摹；元人犹可学，独元镇不可学也。”对倪瓒的笔墨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董其昌则说：“元之能者虽多，然禀承宋法，稍加萧散耳。吴仲圭大有神气，黄子久特妙风格，王叔明奄有前规，而三家皆有纵横习气，独云林古淡天真，米痴后一人而已。”将倪瓒的画推为山水画的最高境界。①
倪瓒的山水画，呈现出一种“高逸”的审美品格，元明两朝的画家无出其右。恽寿平说：“高逸一种，盖欲脱尽纵横之气，淡然天真，所谓无意为文乃佳，故以逸品置神品之上。若用意模仿，去之愈远。倪高士云：‘作画不过写胸中逸气耳。’此语最微，然可与知者道也。”倪瓒自己是这样说的：
以中每爱余画竹，余之竹聊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似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或涂抹久之，他人视以为麻与芦，仆亦不能强辨为竹，真没奈览者何，但不知以中视为何物耳。
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爱此风林意，更起丘壑情。写图以闲咏，不在象与声。②
“聊写胸中逸气”和“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关键在于能够泯除人为刻饰之迹，以冥合于自然之心融入“大化”，正如庄子在“逍遥游”中“绰约如处子”的藐姑射仙人，以高洁虚静的心灵投向自然，才能“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这才是真正的“高逸”品格。
倪瓒作画，如《容膝斋图》、《松林亭子图》、《枯木竹石图》、《紫芝山房图》、《江岸望山图》等，都是笔简短意远，惜墨如金，空灵萧疏，以少胜多；逸笔草草而意韵无穷。在他最著名的作品《六君子图》中，画面下方并列着松树、柏树、樟树、楠树、榆树和槐树六种树木，以树木直立不阿比喻君子之德，故称为“六君子”。画的右上角有黄公望的题字曰：“远望云山隔秋水，近看古木拥坡陀。居然相对六君子，正直特立无偏颇。”道出了倪瓒以树隐自己独立傲世的精神和自尊不阿的品格。李泽厚这样说倪瓒的画：
你看他总是以几棵小树，一个茅亭，远抹平坡，半枝风竹，这里没有人物，没有动态，然而在这些极其普遍常见的简单景色中，通过精炼的笔墨，却传达出闲适无奈，淡淡哀怨和一种地老天荒式的寂寞和沉默。③
这是一种将主体的我融入客体的大自然之中的“以物观物”的“无人之境”。倪瓒热爱大自然，沉醉于大自然的怀抱之中，他的主观情趣与客观景物得到了统一，画面达到了情景交融，塑造出平淡天真的意境，画中的一树一木、一石一亭，都富有亲切的生活气息和生命情怀，在他之前，还没有哪位画家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或许这就是后人所说的“云林精神”。
北宋黄休复在《益州名画录》中将绘画艺术划分为“逸”、“神”、“妙”、“能”四格，并将逸格置于其它三格之上，从而确定了逸格在中国绘画艺术中最高的美学地位。他在解释四格时对“逸”的界定是：“画之逸格，最难其俦。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笔简形具，得之自然，莫可楷模，出于意表，故目之曰逸格。”④以此来比对和观照倪瓒的画，几乎就是对他作品最为精当贴切的评价。
倪瓒一生与树结下了不解之缘。他画了无数幅树木丛林，也写下为数众多与树木有关的诗。仅举数例如下：
 ???小亭开向清溪外，老树三株间竹枝。
 ???记取月明人静后，九龙山下步归时。
   ——题《溪山平远图》
 ???来访幽居秋满林，尘喧暂隔散烦襟。
 ???危磴白云侵野屐，高桐清露湿瑶琴。
   ——题《秋林图》
 ?????小亭溪上立，古木落扶疏。
 ?????一段云林景，依稀似雾中。
   ——题《远岫图》
 ???约略通溪有路萦，红酣野树觉霜清。
 ???谁家亭子溪边立，愿借苏公择胜名。
   ——题《秋林远山图》
 ???素树幽篁涧石隈，当年赠此好开怀。
 ???如今寂寞空山里，谁复缄情折野梅。
   ——题《素树幽篁图》
 ?????碧山高阴涔，老树立突兀。
 ?????岚光凝晓候，隐见苍林密。
   ——题燕文贵《早行图》⑤
倪瓒笔下的树，大多萧瑟干枯，历经风霜岁月的摧残，但却能给人一种崇高的印象。宋代画家多以松树为题作画，荆浩曾将高大的松树称之为“如君子之德风也”。倪瓒也喜爱画松，多用枯枝曲干、苍劲古拙表现之。他曾作《岸南双树图》，画有两棵并排而列的树，一棵稍高，树干挺直布满着干枯的枝桠；相伴的另一棵稍矮，长势优柔弯曲。倪瓒题曰：“甫里宅边曾系舟，沧江白马思悠悠。忆得岸南双树子，雨余青竹上牵牛。”表达了对友人的思念之情。⑥相同的隐喻还出现在《疏林小笔图》中，倪瓒画了三棵树，它们在荒凉的河岸边紧紧相依，他用集群的丛林来比喻他与朋友的情谊。他又题诗曰：“疏林小笔聊娱戏，画与金华张隐君。好为林间横玉笛，秋风吹度碧山云。”倪瓒还撰写了一部《画谱》，记载了他画树木山石的心得。其中在图示了两树中夹一新篁的构置法后他写道：
大树笔弱，欲其嫩也；小树笔老，欲其古也。大为正面，小为侧本，初学者不可不知。画树须间以竹，不必太工，但看晴树则配以晴竹，此竹上挺者是也。
从目前存世的倪瓒的作品中，可以感受到他臻于化境的笔墨技法。他的画几乎每一笔都具有一种微妙的均衡和张力，传达出个人的生命体验与观者进行真诚的交流。他笔下的树石草木体现出的非凡的情感和艺术生命力，宣示了他幽淡率真的审美品格和孤傲坚毅的个性。正因为如此，倪瓒的画对后世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巨大影响，从董其昌、“吴门四家”到“四王吴恽”，明清两代的许多画家都纷纷起而仿效他的画风，出现了数量众多的仿作。但是倪瓒的画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却极难模仿，即使是名重一时的大画家也概莫能外。有一个故事，说“吴门四家”之一的沈周毕生服膺倪瓒，但他每次提笔模仿，他的老师就会在一边呼叫：“又过矣！又过矣！”
中国山水画最关注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反映了一种朴素的自然观；而它的基本性格则是老庄的隐逸避世和儒家的“天人合一”。这正是中国山水画的精神之所在，而山水画家毕生所追求的，也即是以孔子的“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庄子的“独与天地精神往也”，“上与造物者游”的精神与境界，在大自然中“神与物游”，而与天地万物沟通，达到人与自然的和谐，完成主体精神与客体世界的完美统一，实现“万物与我为一”，体现了山水画家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精神活动过程。⑦也因此中国的山水画常常是如倪瓒的作品那样，“逸笔草草，不求形似”，且以“墨分五色，水墨为上”，以自由潇洒的笔墨表达人的精神，将情思融入大自然的景色之中达到“澄怀味象”的自由境界。倪瓒投身于自然的“大化”之中，物我两忘，心手相应，他的山水画作品实际上是他主体生命的折射，主体精神的外化，已经分不清是云林体现了中国画的“山水精神”，还是山水体现了“云林精神”。
 注：
① 郑拙庐《倪瓒》，《中国历代画家大观·宋元》，521页。1998年，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② 吕少卿《承传与演进——渐江与倪瓒山水画风比较研究》，120页。2007年，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
③ 李泽厚《美的历程》，175页。1994年，安徽文艺出版社。
④ 樊波《中国书画美学史纲》，502页。1998年，吉林美术出版社。
⑤ 朱仲岳《倪瓒作品编年》。1991年，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⑥ ［美］方闻《心印—中——国书画风格与结构分析研究》，134页。2004年，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
⑦ 李倍雷《中国山水画与欧洲风景画比较研究》，402页。2006年，荣宝斋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