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迷恋过教书。那是1982年，我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装潢系毕业后，回到母校西安美术学院工艺系执教。忽然从学生变成老师，觉得很新鲜，但我知道，为师者责任重大，怕误人子弟，故不能像以往那样随性。从那时起，我开始对一些基本问题进行思考。也因为在那个年代，我们这代人总有一种沉重的使命感，觉得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我们去改变。

　　我先后就读过两个美术学院，总共当了7年学生，对每一门课程都有切身感悟体验，对不同老师、不同教法都有自己的判断。转换了角色后自然要去取舍利弊，我想尽量让学生们能够得到最本质的东西而少走弯路。那时候我总在想，难道基础课和专业课必须截然分开吗?课程和课程之间不能有些关联吗?尤其是学设计的学生，完全和绘画系的学生上一样的基础课，是不是合适?设计的“基础”是什么?“基础”的概念又是什么?“基础”难道就是画石膏像的手头工夫吗?……脑子里有许多这样的问题。

　　最要命的是我们的素描课。那时美术学院中设计专业的素描教育，几乎是全盘的契斯恰柯夫体系，三大面，五大调子，似乎成了基础课的全部内容，这种以体积化去认识各种活生生形态的描绘方式，我称之为“机械唯体积主义素描”。我们身边就有许多从事绘画的艺术家们倾其一生，陷入其中不能自拔，在他们的画面中，那些最重要的“神”和“韵”却往往不知所终，他们将每个活生生的生命，最后都画成了“呆若石膏”。然而在那时，这似乎成为所有培养与造型艺术有关的学生必由之路。当时的所有课程，都有一个所谓的教学大纲，每门课都有具体的要求，是不能乱来的，像素描这样的课，更是有所谓成熟的教学程式和非常具体的方法，故不必花太多的脑筋，按部就班就是了。

　　这样的基础课我教了两年，说实在的，比较痛苦。看着学生每天无休止地对着石膏像磨铅笔，一个背景就可以消磨两天时间，大好青春就像铅笔一样地慢慢被磨光，觉得很可惜，因为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回过头来细想想，觉得画好素描对我们从事设计的来说并没有什么帮助，因此，我深深地怀疑这个课程的“合法”性。

　　1985年，是我教书的第四个年头，系里又安排我带一个新生班的素描课，共7周。这次的课怎么上?还按大纲来吗?还是老一套吗?说实在的，如此上课，真的是不甘心，也于心不忍。此时恰逢我在六届全国美展上获了金奖，有些风光，有了些底气，也觉得是个资本，所以胆子就大了。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心里有一种冲动，有种叛逆心理。那年是我的而立之年，年轻气盛，没有什么规则不规则的顾忌，只有对与不对的判断。所以，才有了那个在西安美术学院的教学史上可谓“大逆不道”的举动。

　　那次素描改革，我试图打破素描课的原有规则，从源头思考，每一步都得有理由和依据。

　　我的教学改革宗旨是：1、适应平面设计专业的特性;2、保护、开发新生的创造性思维能力;3、跳出课堂局限，培养学生综合观察和思考的能力。那次装潢专业一年级素描课的教案如下：

　　一、静物单元：

　　第一周：

　　内容：了解学生造型能力的现有水平，发现普遍存在的问题。调查学生现有的认识程度，促使学生去积极思考，明确目的。

　　作业：石膏像一张。

　　要求：①再现能力;②组织画面能力;③表达自我能力。

　　第二周：

　　内容：针对第一周出现的情况及思考题答卷涉及的问题进行综合讲评，使学生更加明确素描课的宗旨、目的和内容。

　　作业：①包布石膏像;②打碎的石膏像。

　　要求：①加入新人为因素，创造新的形象语言(细节调换);②让学生自己摆放，使学生初步接触画面构成问题(打破重组)。

　　第三、四、五周：

　　内容：总结前一段课;培养训练学生的思维方法、学习方法、创新精神、创新能力。这种能力包括两方面：A、一般能力：①自我教育能力;②获得知识能力;③社会活动能力;④计划能力;⑤时间运筹能力。B、专业能力：①创造性思维能力;②物化表达能力;③观察分析能力;④抽象思维能力;⑤概括表达能力;⑥逻辑思维能力。

　　作业：想象画。

　　要求：选择生活中任何一件或几件物品作为描绘对象并加以适当的主观处理。促使学生发现生活，发现“新大陆”，去注意一般人不注意的事物。培养学生的创造性和想象力，培养一种创新素质。训练学生的“物化”能力和自己去寻找“食物”的能力。

　　二、人物单元：

　　第六、七周：

　　内容：讲解人物素描与静物的关系;人物素描的特殊性;人物形象在不同人眼睛中的反映;人物形象在设计中的地位和功能;具象人与抽象人及其在设计中的意义。

　　作业：①具象人物肖像;②抽象人物;③感情形态;④意念化处理。

　　要求：①客观再现，写实能力，个性刻画。②默写理想化的人，共性刻画。③意象，以自己的真实感受夸张、强化形象个性。④以人物为主要元素，以主观想象创造画面，可选人物一个或一个以上局部，或以人的形象元素与其它物象结合构成一张画面。

　　这次教学改革的主导思想是反陈规陋习，反教条主义，反麻木不仁，重新定义“基本功”，重新思考“基础课”的结构设置。重点考虑的是设计专业的基础是什么，把设计的基本功与绘画专业的基本功区分开来，把创造性思维引入基础课，在不影响基础造型能力训练的同时，改变学生看待事物的视野和视角，寻找“不可能”(习惯)中的可能，变被动为主动(如选择描绘对象、控制画面等)，以主观主导客观等等。

　　在整个教学中，尽量保护新生们没有受太多陈规陋习约束的优势，始终强调和鼓励创新精神，我把“创造性思维”分为“发散性思维”和“收敛性思维”;把“能力”分解为“创新能力”和“物化能力”，也就是说，不但要使学生成为一个幻想家，更要使之成为具有动手能力的表现者。

　　这个课程，形式上是素描，但授课时绝对不讲所谓的“三大面、五大调子”的素描八股，我试图摸索探讨一种创造以及创造性思维的方法，和同学一起摸索探讨。我当时提出一个教学口号，就是“一个创造的失败比一百个循规蹈矩的成功强一万倍”。

　　在整个课程单元中，同学们个个情绪高昂，不论课上课下，大家或苦思冥想，或热烈争论。总共7周课的时间里，每个人都收获了十几张可称之为“作品”的作业。待课程即将结束时，同学们强烈要求办个展览。早在课程期间，即有学校的各路人士闻风而来，参观者络绎不绝，观后每每提议举办实验教学汇报展。在这一片强烈要求的呼声下，经系领导的同意，1985年10月的下旬，“陈绍华设计素描实验教学汇报展”在西安美术学院工艺楼的一间大教室里展出，从而引来了西安美院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学术大辩论。

　　震动是巨大的，甚至搞得其他系的学生都罢了课，并强烈要求换老师，要求我去给他们上课。我始料未及的是，这样得罪人不浅。

　　如今，这些已成了历史。我自己曾经总结说，这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不恰当的地点、做了一次不知道恰当不恰当的事情。当然，今天我仍然不知道恰当与否，但设计教育问题是需要认真对待的。旧事重提，是希望学界能高度重视设计教育问题。□

陈绍华 深圳市平面设计师协会名誉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