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文艺复兴以来，西方艺术的发展和变化非常显著。究其原因，是推广以科学观察为法则、解剖结构为造型内在规律的艺术运动。而我国绘画中的写真之道，虽未历经如此兴旺的发展时期，但其建树颇硕，也不可不察。试论其迹，如王绎、倪瓒合绘之《杨竹西小像卷》，人物面部骨骼起伏、结构出没，无不暗合于今之人体解剖及造型规律。其人物特征明显，结构准确，神采洋溢，笔精墨妙。其写真取像之道皆有规律法则，惜其流传方式赖以师徒口耳相授，形诸于文字者少矣。
　　元代王绎有《写像秘诀》一书，虽篇幅短小，所涉之论亦非全貌，因其年代久远，犹为珍贵。按“口诀”、“秘诀”、“要诀”等，将人物肖像写生、创作之中，如何正确地把握人体结构、比例、特征等造型关键因素形诸于文字，以备“师徒传授以为绘事法门”之经验总结。如清之写真家蒋骥、沈宗骞、丁皋，所著《传神秘要》、《芥舟学画编·论传神人物》、《传真心领》等，其详论写形取神之法，所指皆广而备。上述诸篇，时人未曾留意生发，致其珠掩匣内，世人罕有晓者。本文拟对其剖析整理，阐明传统人物画造型之规律。
　　历代人物写真家之“传神写照”皆有口诀，或以口头传述，或以文字记载流传，以为人物画家肖像写生造型正确与否之绳墨。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赞叹吴道子处理大画的能力时曾云“当有口诀，人莫得知。数仞之画，或自臂起，或从足先”，即指其能正确把握人体之比例。然吴道玄若非有一套科学、严谨之人体比例、造型规律理论为其指导，安能妥当安排人体各个组成部分，且保证各部分比例不失调矣。
　　据现藏于世的古籍善本观之，元代王绎《写像秘诀》为最早涉及人物画写生的具体技法、造型规律之书籍。谓写真之时，应于对象平时“叫啸谈话”之间潜心观察，得其神气，然后放笔取之，此为王绎观察、写生之法。后世清之蒋骥《传神秘要》、沈宗骞《芥舟学画编·论传神人物》、丁皋《传真心领》为古今人物画写生造型规律之集大成者，所涉既广且详，此三篇乃总结、分析传统人物画造型规律之金玉良言。
　　丁皋之《传真心领》，为三诀中论人体结构、造型规律最详尽者，为写真家奉为金科玉律。《芥舟学画编》所涉最为广泛，凡写真之领域皆有论及，“约形”“分别”两篇详记面部结构、骨骼特征，及相应勾法、染法。皆法备而理全。《传神秘要》中“起稿算全面分寸法”，以二十六步画完头部，且每一步皆有如何详尽计算各部比例之法，令人叹为观止。观其三诀所录，如“三停五部”之诀，“立七坐五蹲三”之论，皆写真家长期实践之理论总结；所附“面部总图”，不失为今之面部骨点结构总图；而倡导“以神取形”之法，则发前人之所未言者。
　　形神二说，历来皆有争议，难定其论。然写真家以为先得其神后写其形，为不二法门。人之形态或有变化，其神却无伤，故强调先得彼之神，再写其形。神者，即人之性情、神态、性格也。形貌或有相同，而性格、性情断无雷同之处。综观历代写真秘诀，皆以传神、取神为第一要务，或曰形有相同，神必无一致。所以《芥舟学画编·论传神人物》总论篇云“画法门类至多，而传神写照由来最古，盖以能传古圣先贤之神垂诸后世也。不曰形、曰貌，而曰神者，以天下之人形同者有之，貌类者有之，至于神则有不能相同者矣”，故云之“以神写形”。
　　《芥舟学画编·论传神人物》活法篇云：“今之写照者，令人正襟危坐，刻意摹拟，或竟日不成，或屡易不就，不但作者神消气沮，即坐者亦鲜不情怠意阑” ，此戒写生之时无视对象之神态，一味追求对象外在之形。令其正襟危坐之时，形神皆失，遑论写其神哉。又《写像秘诀》云：“凡写相须通晓相法。盖人之面貌部位与夫五岳四渎各各不侔，自有相对照处，而四时气色亦异。彼方叫啸谈话之间，本真性情发见，我则静而求之，默识于心，闭目如在目前，放笔如在笔底。”《传神秘要》亦云：“画者须未画部位之先，即留意其人行止坐卧歌呼谈笑，见其天真发现，神情外露，此处细察，然后落笔， 自有生趣。”此皆捕捉对象性情特征之要旨明言， 把握人物神态之无上法门。“画人物以得其性情为妙”，即在生活中观察对象，熟悉对象之性情，待其神态毕现之时，细察妙处，而后方能放笔写其形，辄其神不求自得。
　　按《传神秘要》又云：“凡人有意欲画照，其神已拘泥。我须当未画之时，从旁窥探其意思，彼以无意露之，我以有意窥之。意思得即记在心上。所谓意思，青年者在烘染，高年者在皱纹。烘染得其深浅高下，皱纹得其长短轻重也。若令人端坐后欲求其神，已是画工俗笔。”意大利文艺复兴巨匠达·芬奇在《达·芬奇论绘画》中亦有言：“悄悄地观察旁人漫不经心的动作，用几根线条简要地勾下来，别让他察觉，否则他们会注意你，以至所作的动作失去了全神贯注时表现出来的那股劲头。”二人之论，巧合遥符，谈者尝捉置一处，或质疑西说乃东土之别传云。盖中西绘画肖像写生之法则，皆重捕捉人物平常无意流露之神态。因其无意露之，性情亦真，得之自然，然后图绘成形必神肖矣。
　　夫写生取神之法，无异于先观其神后写其形，神虽托于形，然形赖以神活，故曰以神写形，则形出神现也。苏轼《传神记》中“吾尝于灯下，顾自见颊形，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为吾也”，即所谓先写脸形之外在特征，而不拘于细节，可得其人之神。以此可知东坡前语，或为戏言。《芥舟学画编·论传神人物》取神篇云“观人之神如飞鸟之过目，其去愈速，其神愈远。故当瞥见之时神乃全而真。作者能以数笔勾出，脱手而神活现。是笔机与神理凑合，自有一段天然之妙也”，斯言得之。究其理，辄含整体观察方法之要，舍细枝末节而顾全局也。
　　蒋骥《传神密要·传神以远取神法》曰：“传神最大者令彼隔几而坐，可远三四尺许，若小照可远五六尺许，愈小宜愈远。画部位或可近，画眼珠必宜远。凡人相对而坐，近在一二尺，则相视不用目力，无力则无神，若远至丈许，或至数丈，人愈远相视愈有力，有力则有神。”瞽者探象，以管窥豹，各持一端，皆非其是，无非近睹者无形。盖近睹只见枝叶，远观辄现其枝干大貌矣。故观神相形需一定之距离。
　　故写真之术，虽被目为工匠技艺，不登文人雅士之堂。实则皆义理玄妙、法则严明之诀，所谓传神写照，以神写形，皆吾国无上妙论。而观今之解剖、结构之教学，或写生取形、丈量比例之法，古之写真术早已有之，况传之以口诀，言辞精炼，内容科学，为吾国艺术理论之无尽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