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是我国瓷业发展史上的一个繁荣时期，无论在釉色、造型和装饰方面，都以其独特的艺术品位著称于世，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物质和精神文化遗产。宋代陶瓷尤以青瓷最具代表性，它的美学特征和艺术气质最能代表这一时代的精神面貌和审美追求。

　　一、宋代青瓷有自然朴素之美

　　清人蓝浦的《景德镇陶录》云：“自古陶重青品，晋曰漂瓷，唐曰千峰翠色，柴周曰雨过天青，吴越曰秘色，其后宋器虽具诸色，而汝瓷在宋烧者淡青色，官窑、哥窑以粉青为上，东窑、龙泉其色皆青……。”这里既说明古人对青瓷如痴如醉的追求，也反映出宋代各大窑系对“青色”的崇尚。

　　宋代青瓷追求自然朴素的艺术品格，一方面是由工匠对大自然的审美表达的一种朴素情怀而形成的，另一方面与道家美学思想对宋代的影响有直接的关系。在老庄的思想中，崇尚自然、顺其天性是其核心内容。他们把自然素朴之美作为理想之美的典范，庄子认为“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既雕既琢，复归于朴”，顺应自然，完全按照事物的自然本性任其发展和表现，不去施加人性的力量，使其改变原有的自然之性，保全其“真”美。这种美学理想的追求是极深刻的，它切入了艺术把握世界的最神圣的理想之地，即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的天然之境。正是这种道学思想的熏陶，形成了宋代瓷器追求内在本质美表现的艺术风格。

　　在釉色方面，为了达到“如冰似玉”的艺术效果，就要在青色的釉上下功夫。我们可以从青瓷的碎片中看出施釉技术和控制还原气氛的烧成中的出色成就，那些粉青或梅子青釉色，都施三、四层厚釉，使釉色晶莹润澈，沉着柔和。宋代青瓷青釉的色度深而且青，既非增加铁的成分可以收效，也不能靠薄釉达到这种要求。它的关键在于掌握釉层的厚度，正如海水一样，水越深而青越浓。宋代青瓷不仅重视釉发色的自然美，而且更追求釉的质地之美。北宋的汝瓷与南宋的官窑、龙泉窑青瓷都是玻璃釉，但它们釉料配方已不再是稀淡的石灰釉而是粘稠的石灰碱釉。因而汝瓷“釉汁莹厚如堆脂”，官窑及龙泉窑青瓷经多次施釉，利用釉中微小气泡所造成的折光散射，形成凝重深沉的质感，使人感觉有观赏不尽的蕴蓄。

　　在造型方面,宋代青瓷强调的是表现自然韵味，排斥理性化的特征，追求富于感情的自然美，不习惯于纯理性的几何形式。造型以简约见长，多有朴实无华之感，“天然去雕饰”的道家美学风范，造就了宋代青瓷造型独有的深沉高雅的意蕴。

　　在装饰方面,宋人对装饰是非常含蓄的，装饰的目的是为了加强器物的美感，因此它都是根据器物的胎质、釉色和造型等特点进行艺术加工。使装饰与工艺要求和美化要求尽可能取得统一，而不是为装饰而装饰。比如大器物上利用几道距离不等的弦纹，便给器形增加了变化，丰富了它的节奏感。又如在碗上饰着一周浮雕的莲瓣纹，玲珑饱满，和器形浑然一体。或者在盘、洗中间贴着模印的双鱼，掩映于青翠的釉层中，生动活泼，引人喜爱。这些纹饰精练简洁，没有多余的堆砌，出色地发挥了装饰美的作用。最令人称绝的是瓷器上的纹片(又称为开片)，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似有无数线条编制而成，层层叠叠，晶莹透亮，犹如冬天江河里的冰块碎裂，变化万千。演化为天人和谐的独特的美学效果，为宋代的青瓷的单色釉增添了诱人的魅力。

　　二、宋代青瓷有典雅淡泊之美

　　宋代是个以“文”治国的时代，文人士大夫构成的阶层取得了前所未有的优越地位。“霞不重以丹青，云不施以彩绘，恐失其岚光野色，自然之气”和“合于天造，厌于人意”的美学思想，成为宋时影响文学艺术界的主要美学原则。正是在这样一种美学思想影响下，宋代青瓷以独有的清新疏淡，静穆幽雅的艺术气质脱颖而出，成为一个时代的审美代表。它与宋词，文人画具有同等的美学价值。

　　宋代青瓷追求的“平淡”之美绝非“淡乎寡味”，而是寓丰富、隽永、含蓄于其中，所谓“所贵乎枯淡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宋代青瓷以造型精致端巧见长，以釉色单纯净润取胜，以纹饰简洁大方著称。这几个特点都体现了“淡”的美学品格。如南宋龙泉窑青瓷碗，造型轻巧大方，刀法洗炼，器形流畅，静谧恬淡，柔和含蓄，婉约细腻。宋代青瓷把造型、釉色、装饰和谐地统一于一体，以极简的艺术语言达到“疏淡含精匀”的审美意趣。

　　三、宋代青瓷有温润如玉之美

　　宋代理学兴盛。当时的儒者认为，一个品德高尚，人格完整的人就应当如玉那样至刚至柔，温柔敦厚，“内极玲珑，外极敦厚”。这种对玉的崇尚不止局限于贵族阶层和文人士大夫，其实它已逐渐渗入平常百姓家，逐渐成为一种时尚。毕竟自然界“美玉”有限，所以当第一批具有玉质感的青瓷问世，就不能不令人欣喜并产生从另一途径“寻玉”的兴趣。这种对玉的审美品质的追求在宋代青瓷中达到了极致，并烧制出如“粉青”、“梅子青”等如玉珍品。

　　北宋汝窑青瓷釉的特点是高温粘度大，所以釉可以施得较厚，同时，在高温焙烧过程中，釉中的空气不能浮出釉面而在釉中形成许多小气泡，这些小气泡和釉中残存一定数量的石英颗粒和钙长石析晶使进入釉层的光线发生散射，因而使釉层变得乳浊而不透明，产生一种温润如玉的视觉效果。南宋龙泉窑青瓷是通过多次挂釉，增加釉层厚度，烧成具有碧玉般效果的青釉。同样，为强化青釉的玉质效果，还在瓷土中掺和一定量的紫金土使器物烧成后胎色较深，这样可以把釉色衬托得有如碧玉般的深邃凝重。将客观之物，内化于虚静之心以内;将物质性的事物，于不知不觉之中，加以精神化。宋人就是在探寻釉的不知不觉的变化之中，寻找到了玉的精神气质。

　　在青瓷的发展史上，唐五代的文人墨客以“如冰似玉”比喻越窑产品釉的质感美，然而与宋代青瓷相比，越窑产品远没有达到玉的水平，宋代烧造工艺的提高，真正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它把釉的色泽、质地发挥到了极致，达到了美玉的效果。实现了崇尚玉的理想追求。

　　崇尚理性，面对现实人生，追求平淡的艺术风格和自然性的人生境界是宋代美学的基本精神，宋代青瓷集自然朴素之美、典雅淡泊之美、温润如玉之美的美学品格于一体，是宋代美学精神的集中体现，散发着温文尔雅、超凡脱俗的艺术气质。□

黄胜 景德镇陶瓷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