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阅读,还为了什么?
2011-03-10 10:31:18 子仁
——关于当代中国书籍设计的谈话
阅读,是一种触及审美感受的文化活动;书籍,当它通过一定形式来展现著作者希望传达的意义之时,便成为一种综合运用文化符号和意义的艺术形式。由此看来,书籍设计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可能是在二十年前,中国的读者和设计师在谈到“书籍设计”的时候多用“书籍装帧”的概念,两个概念的差异和实质性内容的区别,说明了三十年来中国设计的变化。到了今天,在信息爆炸的时代里,任何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有成为读者的身份,对于书籍的展现形式大多有过味道不同的感受,而今天的阅读方式又发生了巨大变化,人们可以从多种渠道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也可以在广义书籍的意义上体验到丰富的信息展现方式。然而无论怎么发展,由人类文化在历史中创造的以字里行间、篇章布局、图籍典册为形式特征的书籍,至少到今天仍然是我们获得文化信息的重要渠道,通过书本形式来实现阅读的经历也仍然是一种莫大的文化享受---个人以为这种享受绝非网络化阅读可比。那么,在设计师们已经接受并习惯使用书籍设计这一概念和行为的情况下,中国今天的书籍设计是一种什么状况?在这个较为含混的问题里面,涉及到书籍设计师对这一行业的理解过程,涉及到中国的书籍设计所取得的成就以及仍然存在的问题,涉及到中国社会对它的认识和接纳程度,也涉及到层次千差万别的读者在不同的阅读中所获得的具体而微的感受……相信还涉及许多有意思的问题。作为读者,人们感兴趣的是阅读感受,而作为观察者,我们更感兴趣的是设计师应如何考虑书籍设计的方方面面。本期我们从作为读者的阅读感受谈起,约请相关的理论家和设计师就书籍设计这件事来聊聊。
一: 2008年10月初与吕品田先生谈话摘要
子仁:吕老师,我曾在某些场合下听您谈起过,您对前些年书籍设计流行病有许多不满。
吕品田(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研究生导师):是的。其中有许多问题是作为读者切身感受到的,有许多问题明摆着是设计上的毛病,也有许多问题是社会环境造成的。
子仁:您认为书籍设计首要考虑的问题是什么?
吕品田:与任何一种设计工作一样,书籍设计带有系统工程的性质。它不单是设计师在案头摆弄一些形式因素就可以完成的,甚至可以说,书籍设计首要的不是形式问题,形式需要为书籍的阅读功能服务,这才是书籍设计首先要考虑的。
子仁:我的理解,书籍设计的形式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属于书籍的物质实体方面的形式,关系到开本、厚度、装订、纸张规格等等;二是属于书籍设计中运用的视觉形式,包括了版式、字体、字距、行距、留白、色彩、导视符号等等。那么我们就从形式入手,能看出什么问题来吗?
吕品田:书籍是供人阅读的。这一点,是书籍设计最需要考虑的根本问题。如果忽视甚至无视这一点,书籍设计就会滑向形式游戏的泥淖。针对阅读的本质需要,设计师应该考虑读者阅读时的具体感受。比如,书籍开本、厚度、装订方式和材质是否有助于阅读,版式是否有利于阅读中凝神静思,以及所运用的各种形式元素是否能够增进阅读的流畅性等等,这些问题都会直接导致阅读的感受和结果。就以理论性或学术性书籍的设计为例吧,这类书籍的读者主要关注文本含义,因此希望阅读过程中的思维是连贯的,不被非文本因素所打搅。但现在有些理论书籍在设计上做得花里胡哨,如导视符号过于复杂,元素色彩过于纷繁,或是开本过大、书本过厚、纸张过硬,这些都会干扰阅读,给读者造成阅读上的疲劳与不适,以至于影响阅读的兴趣和效果。设计出这类作品的设计师似乎不明白,学者阅读与幼儿阅读的需要是不同的。不同读者群有不同的阅读需要,这是书籍设计师需要特别注意的。
子仁:看来书籍的形式因素仍然非常重要,它直接影响着阅读。
吕品田:不少设计师忘记了他的设计需要充分地考虑读者与书籍的关系,常常把版式、字体、间距、留白等因素当作他表现自己的绘画构图和造型来处理或实验,比如前后页的版式差别很大,所用字体为求变化而不考虑文字符号的文化特性以及含义的表达需要,字距和行距也常常出现离谱的不协调,有些留白安排得莫名其妙。这样的版面倒是蛮别致、蛮有变化,却难免给读者造成不必要的阅读障碍。
子仁:您谈到了书籍设计的功能性目的---让读者能更好地“读书”。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到了中国传统的书籍装帧,它经过长期的摸索,顺应文化发展的要求,大约在宋代选择了比较稳定的“线装”样式。这种形式充分考虑了中国“典籍”的性质,以及中国“读书人”的最大需求,当然也照顾到公私出版都会考虑的成本问题,成为近古以来中国书籍出版行业里运用得最成熟、流通得最广泛、形式上最稳定的装帧形式,也成为中国书籍装帧的典范。时至今日,我们日常接触到的书籍在形式上已万象更新,不同的读者群可以根据自己“看书”的兴趣来选择不同形式的书籍,这种现状给读者带来了极大的选择自由和选购愉悦,同时也伴生出您前面提到的不少问题,设计形式与书籍功能之间的对立性矛盾可能是其中比较严重的。后者反映了书籍文本的展现形式应与阅读的本质要求相协调这个基本问题。
吕品田:正是如此。
子仁:还有一个问题,过去我们说“书籍装帧”,今天设计界流行用“书籍设计”,您怎么看?
吕品田:“书籍装帧”是一个多么文气的概念啊。不过,从务实的角度来看,用什么概念都没有关系,我们需要清楚里面的实质含义,这是最重要的。
二:2008年10月末与赵健先生笔谈
子仁:近三十年来,中国设计领域发生了许多重大变化,书籍设计方面也是如此。关于这一点,您可以先做一个介绍吗?
赵健(平面设计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国际平面设计师协会AGI会员):与二十年前相比,今天中国的书籍设计和它的形式在整体上的表现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二十多年前,我还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学设计的时候,印象中当时社会上的书籍与现在比起来显得相对粗糙,出版社的要求大多数只针对封面,至多再加上个扉页。有些画册需要做一些版式上的设计,但表面上可以做的事情好像不多。那时书籍设计在形式上的术语通常指的是那些“平装本”、“假精装”、“精装本”一类常规的制式。现在的书籍从产品观念到生产技术、从设计理念到材料样式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变化,书籍设计的形式也越来越丰富了。在过去,书籍对于人们来说大多意味着知识、信息的载体,是人生发展、进步的阶梯,追求“书卷气”一直是书籍设计中要表达的核心理念;而在今天,书籍在社会价值体系变化的影响下,它与商业有关的某些特性被逐渐扩大,例如,书籍的价值除了体现原来那些基本功能以外,也会体现为一种促销的手段、一种特殊的礼品、一种“概念”的盈利方式、一种满足个人或集体利益的“形象工程”,等等。所以在技术和材料的条件可以满足的前提下,由多种价值观念的带动,使得今天中国的书籍设计形式存在多元化局面,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这些变化的本身无可厚非,如果对书籍设计的评价语境只围绕着材料、工艺、形式语言等这些表征,人们会陷入一个不明不白的怪圈。
子仁:这里面存在的问题是什么?它们得以形成的原因何在?
赵健:从大的方面来说,关键还在于它的这种变化来源于什么样的价值观念,即显现那些种种表征的机制。另一方面,与受制于复杂的价值观念的快速变化相比,书籍设计语言内在的基本性和品质的提升却显得比较缓慢和滞后。前面我提到过二十多年前的书籍与现在比较显得相对粗糙,主要是指技术、工艺、材料等方面而言的,但在那样的年代也并不缺乏高品质视觉质量的书籍设计,不缺乏高品质的设计文化的诉求。
子仁:书籍设计关联的形式因素有哪些?书籍设计师如何处理其中的关系?
赵健:构成书籍设计形式的基本因素,也就是那些能反映、代表和呈现人们需要的文本信息和情感信息的符号。书籍设计的形式,通过这些符号长期地和人们所与之寄托的精神、情感相关联,它们之间相共存、相共生,所以,对这些符号成就的继承、运用、发展,应该是书籍设计的最本质的内容,它甚至是超越了纸质书籍基本形式之上的。然而,近些年来对于书籍设计过程中一些过度技术和材料的“崇拜”,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对于上述因素的本质追求。要改变这个状况,需要来自多方面的共同努力,书籍设计师当然也责无旁贷。
子仁:对于今天的书籍设计,能归纳一下您的基本看法吗?
赵健:由于当代设计观念的发展和推广,书籍设计语言体系的进步体现在它更加注重对于多种信息内容的功能化的呈现和视觉化的再生产,同时也体现出当代整体视觉关系设计的审美变化。今天中国的书籍形式可以说包括了中国传统、现代主义,甚至后现代主义形式的共存,对此,我们应该在一种平和的心态下,从“显现的机制”的角度,在普世的价值观念之下,使得当代中国书籍设计核心理念在更多的读者心目中形成共识。
三:2008年11月与吕敬人先生笔谈
子仁:有一段时间,市面上销售的书籍让人感到并不满意,特别是在书的形式上。
吕敬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您提出的问题,想来是指当今设计中存在的“过度设计”的弊端。所谓内容与形式、主角与配角那类本末倒置的问题,即所谓超越文本主题不着边际的修饰,那种牵强附会的花哨设计,越俎代庖或外强内虚的外在浮夸的包装,我觉得时下确实存在,不宜提倡。但这并不代表今天书籍设计的主流,事实上,随着书籍市场体制的导入,出版社已不再为了获奖而去做大而全的花架子工程(尽管现在还有),而越来越多有品味的出版人更重在书籍本身的价值,而非靠漂亮的一张皮来取悦读者,或一副唬人的包装来虚张声势。
子仁:听得出来,您对今天中国书籍设计界的全局有自己的认识立场。能联系时代背景谈谈您的看法吗?
吕敬人:当今的中国书籍设计以一种不断反省、进取、求新的姿态面对读者,并向世界展示中国当代的设计。自2003年以来中国每年都有新的设计作品获得莱比锡“世界最美的书”奖,更有一本由设计师自编自演的《蚁呓》获得200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书籍艺术大奖。今年3月,世界权威的设计类杂志《idea》首次以整期篇幅的形式向世界介绍中国当代书籍设计。相关中国设计展事也在世界各地展出或即将举行。中国书籍设计取得的成绩,是与中国书籍出版机制改革、出版业的发展、出版人观念的转变、中国印制业水平的提升以及读者审美需求提高和由大一统向多元化群体的形式转换分不开的。
子仁:我们的问题在哪里?原因何在?
吕敬人:中国书籍设计界面临的问题仍然严峻,可概述为如下几点:①设计观念滞后,书装概念严重影响书籍整体设计与时俱进的发展;②商业化浮躁心志造成急功近利的行业畸形状态,放弃提升中国书籍艺术文化高品格的追求;③对新时期传播载体缺乏理论研究,不鼓励创新;④空谈形而上,轻视形而下,不关切技术层面的精益求精;⑤专业协会不起作用,人为地将体制内和社会化的设计师加以分离,不能全方位保护设计师的权益,设计价值不能得到准确认同;⑥全国权威性的书籍设计大展评奖被取消,严重阻碍专业队伍建设和专业水平向纵深发展。我认为,其中最为严重的是固步自封、不求进取的心态。许多人以为,一本好书只要有文本加一张漂亮的脸蛋就可以吸引读者,出版人过度强调书的封面的功能,长期忽略在文本的阅读性设计和物化功能兑现方面的有力投入。另外,以下现象均需今日中国书籍设计界尤宜重视:文本信息架构观念老化,无创意的编辑思路,缺乏对具有欣赏价值的精美插图的编辑欲望,科技类书籍没有系统的有说服力的图像和数据的视觉化解读,人文类书籍从形式到排式均在大量抄袭和复制,不鼓励原创,不愿投入力量组织专家投入创作,甚至为了省力省成本从网络中下载低质量图像照用不误,儿童类读物不研究符合儿童心理的具有生动表情的表现形式,艺术类读物更缺乏富有个性和新阅读形态的尝试……
子仁:令人忧虑的问题好像不少。有办法吗?
吕敬人:其实,书籍市场需求并非大一统,应针对不同的读者群体,根据不同主题、不同内涵需要制定相对应的出版定位和编辑思路。凡是在编辑观念和审美追求上有想法的出版社或工作室,他们出版的书大多数能得到读者的欢迎,并且在社会和经济上都会产生效益。设计师与其编辑人员的沟通和互动会萌发和激活富有新意的火花。
子仁:书籍设计还是书籍出版中的关键环节。在这方面,您有什么认识和具体经验供大家分享吗?
吕敬人:有人说,没有设计才是设计,这是偏颇之说。没有设计的书为何需要设计?我们说的好设计是不留下刻意设计的痕迹。一本好设计的书,让读者在流畅、有趣的阅读中感受到设计的美感和文本语境的充分表达,为读者创造回味联想的可能,无论是繁复的设计还是概括的设计均可做到这一点,只要符合文本主题即可。有的设计在表面上没有过多的“笔墨”,也没有滥竽充数的照片插图,但其精心的编排秩序、灵动的空白运用、合理的字体字号和行距段式的设定,仍可显现设计师的追求和功力。但是现在的社会条件还未完全具备。如我曾为一个出版社设计过一本学术类图书,根据文本属性,我以简洁大方的版面交给对方,却被认为偷工减料,组稿方觉得:不加上一些装饰成份岂不是亏待了这份稿酬的付出吗?真让人哭笑不得。这种心态也是导致当今出版物越来越花哨,最终干扰阅读的原因之一。当然,出版社主观上要做好书,但一味地跟风、媚俗使书籍市场缺乏品位的书籍已屡见不鲜。另一种情况是,设计师对内容无深层次的挖掘,原因在于创意的枯竭、视觉语言的干瘪,却反以简约至上为借口,这同样不能提供给读者满意的作品。任何设计均要有个“度”,并与表现对象的内涵相吻合,不管是具像思维还是抽象设计。
子仁:如何认识“书籍设计”的本质?它有哪些工作要求呢?
吕敬人:对于书籍设计者来说,长期以来的装帧观念,即为书做包装的概念,使自己认知的职权范围非常狭窄,阻碍了设计者就文本进行有建设性设计的努力。当你想为文本增添触类旁通的视觉信息或要求为阅读提供高质量的视觉图像;为提高阅读性而建议文本构架有阅读层次和节奏的体现去增加必要的空白和隔页;为让读者愉快健康的阅读及五感体验而建议采用某种材质……,这时你往往被认为导致了成本提高、有碍书价预设,遭到婉言拒绝,社会上更有为设计师戴上“自我表现”高帽的言论。我相信,有责任感的设计师不会把自己的艺术追求凌驾于书籍主题之上,反而会为提升书的阅读价值去付出本可省心省力却不惜投入心力和精力的设计,因为只有这样才符合“设计者”的称号。一个完整的书籍设计,要求设计师完成装帧、排版设计和编辑设计三个层次的工作,即“Book Design”的全部过程,这对设计者来说,在原装帧基础上增加了工作的强度和责任,更要求设计师提升学识和自身修养以及综合艺术学科的全方位水平。
子仁:在我眼里,您是一位有思想深度和丰富经验的书籍设计家,我很想了解您是怎么看待书籍设计与阅读之间的关系的。
吕敬人:书的本质不言而喻当然是阅读,但不仅仅指的是视读---一种过去认识的纯粹文字的阅读,其实还包括形态阅读、触感阅读、交互阅读、聆听阅读……,即使是视觉阅读,也有图品、字型、编排、空间、节奏、层次的欣赏,还有信息戏剧化的设计语言和语法领悟、联想启迪展现以及阅读美感享受。一本好书不仅是信息传声筒,更是影响内心和周边心象物境的生命体。
子仁:关于书籍设计,请您作一个简短的总结吧。
吕敬人:总而言之,书籍设计不只图封面好看,而是整体概念的完整,一本好书不仅在于设计的新颖,更在于书的内容编排与整体关系贴切,能让读者十分清晰地读到内容。设计师的工作需要对文本加以分析,对各种相关素材的寻找、图像的配置、字体和文字群在空间内的安排和时间上的游走均要加以缜密考虑,对文本传达结构进行处理,对信息阅读之五感作出诠释。设计师把书籍当作一个舞台,在尊重文本准确传达的基础上,去精心演绎主题,以完成文本内涵的最佳传达---这就是设计师的职责。□(因时间原因,本稿编辑后未经受访者审阅,特此说明。)
子仁 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
(责任编辑:郝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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