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设计要想在中国“落地”，首先需要有接受设计的外部环境，即公众对现代设计的认同和对优良设计的判断能力。外部环境如何建设?很长一段时间来，我们采取的策略都是以居高临下的方式，希望以好的设计作品和思想对公众进行“审美教育”。但是，坦率地说，从上个世纪90年代末至今，即使设计成为了一门国家认可的高等教育专业，这种策略仍然收效甚微。近些年来，中国设计的进步和水平的提高有目共睹，但与这种发展和变化相比，大众对于设计的认知和上个世纪90年代并没有什么质的区别。我们经常能够感觉到：中国设计师尽管在国际上获得的承认和奖项越来越多，但在国内仍然感到很“寂寞”。

　　十几年前，每个以“设计”为专业的从业者或者学生，在与大众打交道的时候，都遇到过需要花费力气向对方解释“什么是设计?”“设计是做什么的?”之类的问题，这种现象至今几乎没有改观。由此可见，一个接受设计、承认设计的专业性和价值的社会环境迟迟没有在中国建立起来。今天，与设计专业之外的人士谈到“设计”时，对方很可能想到的还是“机械设计”、“工程设计”之类，大多不会是造型艺术类的设计。一提到“设计师”，可能想到的就是建筑或者装修的某个工种，或者是发达国家如意大利的服装设计师，而不会是以前国人概念中的“美工”。设计艺术的社会处境同样尴尬：走进国家图书馆或者某家颇具规模的新华书店，想要寻找这一行当的书籍，或许需要跑到“工艺美术”的柜组或书架中去找。甚至“设计”一词也很少进入人们的日常语言，在对身边比比皆是并且日常都用的设计作品进行评鉴的时候，人们宁肯说：“这个书的封皮真难看”或是“他家装修得挺好”，而很少有人会用“好的设计”或者“缺乏设计”这样的语言来对设计作品进行判断。

　　过去我们可能认为，“设计”是一门专业或一个专业“术语”，它不要求大众在日常交谈中使用和理解。专业设计工作者只需要通过好的作品去影响大众，或者在国际设计大赛中获奖就可以了。但作为一门自身利益与公众利益联系如此密切的实用性学科和服务性行业，“设计”如果不能成为大众的日常语言，不能进入到公众的语言系统，不能取得公众对其价值的认知和认同的话，将会成为中国设计师下个阶段制约自身进一步发展的第一瓶颈。

　　返观一些设计发展比较好的国家或地区，无不在这方面经过了常年有意识的建设和积累。以中国台湾地区为例，就个体设计师的能力和国际知名度而言，有可能比不上大陆地区的某些设计师，但难能可贵的是，台湾建立起了一个良好的对于“设计”和“创意”的社会认知环境。2008年秋天，笔者有机会走访台湾，发现在台湾的综合性书店中，总会找到“设计”类书籍的专架或者设计类图书的销售排行榜。2011年，IDA(国际工业设计协会)世界设计大会将在台湾举办。离大会召开还有3年时间，在台湾的一些地铁和主要道路上，就已经展开了“2011：IDA世界设计大会在台北”的宣传，俨然是把一个设计专业的国际性会议作为一个公众事件来宣传。在这样的环境，就不太可能出现类似大陆这样专业人士与非专业人士之间的认知鸿沟，或者设计高等教育与社会需求之间巨大的认知不协调。再看大陆地区，2004年，政府有关机构承办了国际平面设计协会的“AGI世界设计大会”，但宣传范围仅限于平面设计领域，甚至几乎都没出北京地区的某些区域。2009年，中国将承办“ICOGRADA(国际平面设计师联合会)世界设计大会”，会期即将临近，但至今连设计领域都还不知所以，更不用说大众了。要知道，这是三个在国际上极为重要的设计行业组织大会，许多国家如日本、韩国就是通过举办这样的大会来推动本国的设计发展的。这样重要的设计大会的召开，会有一系列的专题演讲和展览，如果能够扩大宣传，对大众无疑是一次了解设计的非常好的机会。

　　在国内，就是深圳市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设计之都”这样的重大事件，在主流媒体上也没有引起应有的重视，也没有在公众那里产生必要的反响。似乎“设计”二字成了专业领域的事情，与普通人没有关系。事实上，国人并非天生对设计隔膜，或者没有对好设计的渴慕。人们对“宜家”的趋之若鹜在很大程度上证明了这一点。在北京“宜家”的卖场，“好设计，价格会说话”等标语提醒着人们对“设计”价值的重视，商家不断强调“设计”的概念，强调“设计”对提升人们生活质量的重要性，强调“设计”对于家居品位的重要性。在全球性经济危机面前，位于北京四元桥的“宜家”商场的客流仍然是有增无减。

　　为什么设计的外部环境在中国迟迟没有建立?我认为只能归因于设计界自身，要多从设计界的工作开始反省，比如我们的设计教育。这么多年来，我们可能在设计的基础教育、教学方法、课程体系建设等方面做了很多工作，也通过了教育部各项指标的“评估”，学生花在毕业创作上的钱也一年比一年多。但是，我们的设计教育者长期以来只注重了“设计教育”的一个方面，即对设计人员的培养;而现代设计教育另一方面的重要任务，即对于设计的消费者进行普及型的设计启蒙教育，以及一个接受设计的良好的外部环境的培养，却长期被中国设计教育有意无意地忽视了。国内的设计教育由美术教育脱胎而来，设计专业多设置在艺术学院，从艺术创作角度对学生的培养有经验，但通过一种有效的传播方式和盈利模式，来沟通这种“精英”式的艺术教育模式和社会需求之间的链接上普遍欠缺，更没有足够的能力和胆识来对全体公民和社会开展普及性的“设计素质”教育。这看起来是一项非常浩大的工程甚至是行政任务，但不是说我们对此就无能为力。如2008年在北京举办的奥运会，设计师参与了其中许多有重要社会意义的非商业设计项目，如果有主流媒体对设计师工作及创意过程的报道，就会吸引很多人注意到“设计”这一专业的存在以及设计师的工作状态，这些都会成为设计的社会普及教育。另外，设计教育机构也不一定只办面向设计师或者设计专业类考生的进修班、辅导班，还可以举办面向甲方(如企业营销经理、出版社编辑、业主委员会代表等)甚至普通消费者的设计培训班、“扫盲”班。

　　整个设计行业的服务模式，永远是甲方和设计者之间的博弈。一个完整的、没有缺陷的设计教育体系，不应该仅仅偏重于这个博弈结构中的一个主体(设计师)，而必须考虑到另一个甚至更为重要的主体---甲方(设计的决策者)和消费者。设计教育应该考虑对社会公众进行现代设计的思想启蒙，并在两者并重的基础上再展开相互理解和沟通的研究与教学。倘若忽视了对公众设计素养的培养，只是一味地强调“设计为人民服务”，很容易形成一种完全以迎合消费者口味的设计导向，从而失去专业标准制衡的设计评价标准，这样，受伤害的还是整个设计行业自身。事实上，对于这种设计素质教育使命的强调，既是设计教育者的社会责任(这本来就是现代教育的根本任务和使命之一)，同时也可以通过这样一些主动的沟通姿态，在社会中建立起对“设计”的认知和接受氛围，让更多的人知道“设计”这个行业的存在，这样才会让“设计”变成我们这个社会中越来越多的人在自觉或不自觉中普遍使用的日常语言，进而了解“设计”的专业价值及其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意义，从而推动设计的进一步发展和提高。□

祝帅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