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中国设计行业的快速发展和社会对设计类人才需求的急速增加，中国设计教育的滞后一再被业内人士所诟病。而说到设计教育的滞后，大家往往都在谈论教育方式的一成不变、教育观念的因循守旧，要不然就是师资缺乏、教材陈旧、设施落后等。其实，中国设计教育的缺陷，在招生考试的源头上就存在。不合理的人才选拔方式，对设计教育畸形发展的现状难辞其咎。

　　首先从“省级”设计类院校说起。近几年来，各省实行对艺术考生实行了联合考试的方式(简称“联考”)。也就是说，不管你考哪个学校，也不管你考设计专业还是“纯艺术”专业，都是通过一套考试题目、一种考试方法来进行。考生通过专业考试后，再参加文化课考试，最终根据自己的专业考试成绩和文化课考试成绩的高低填报志愿。“联考”确实为各个院校的招生工作省了不少事，也让考生免去四处奔波赶考之苦。但是，“联考”毫无甄别的考试方法，把“设计”和“纯艺术”混为一谈，完全没有考虑两者质的区别。学“艺术”和学“设计”虽然都需要掌握一定的造型技能，都需要对美有必要的判断能力，但艺术创作的情感表达与设计创造的理性分析是完全不一样的。在“联考”中，报考“设计”和“纯艺术”专业的考生都是一套题目，而且往往是传统的素描、色彩加速写的老一套方式。很多学生在报考艺术类院校时并不了解“设计”和“艺术”有什么不同，报考哪个院校基本上是根据自己的考分来定。这种考试方法，很难让设计类院校发现那些创造性的人才，也很难使学生了解自己究竟是适合学“纯艺术”还是适合学“设计”。

　　近两年，随着艺术类考生的增多，省级“联考”加大了难度，但考试内容无非就是在素描头像考试时增加了对手的描绘，或在色彩考试中采用了塑料袋之类难以表现的东西。譬如今年湖南省的“联考”，色彩考试题目就是画四个苹果和一个塑料保鲜袋(其中三个苹果在保鲜袋内)，并默写灰色冷调衬布一块、白瓷盘一个、面包一个。题目听上去颇有些难度，但其本质还是考绘画技能，考察的还是考生的“手艺”和练习写生时间的长短，这仍无助于创造型设计人才的选拔。

　　省级院校如此，那些有单独招生权的设计类院校的考试方式居然也与此大同小异。除了像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建筑学院等院系在招生时采用了不同的考卷并针对专业特点设计了特殊考题外，其他大多数设计类院校的考试方式也基本上还是素描、色彩和速写，考试内容也无非是一些水果、蔬菜、罐子、杯子和头像的写生。有些院校为了减少“麻烦”，甚至素描、色彩和速写都采取默写的方式，以至于很多考前班都把死记硬背作为应付考试的法宝。对于一些需要“创作”的考试，考生也是考前背下来几套方案作应对。这种考试模式，不仅无助于考生为今后的学习储备必要的知识，确立合理的学习方法，还限制了创意思维的发挥。因为，如果入学考试只考察死记硬背的功夫或检验写生技术，学生就不会养成创意的学习方式。而且，这种投机取巧的“成功”还会产生事半功倍的假象，很难端正学生的学习态度。在设计院校，许多学生无论是交设计效果图作业还是撰写毕业论文，都直接从网上“荡”，从画册上抄，这样的现象非常普遍。有人说，中国的设计师特别擅长“引用”国外大师的形式和创意是习惯使然，也许不无道理，因为在考大学前，这些未来的设计师们就已经深谙这样的“省事”方式了。

　　专业考试如此，随后参加的文化考试和录取分数线更加限制了设计类人才的选拔。我国的设计类院校招生几乎都被要求参加高考的文科考试，文理分科所带来的弊病近来已经引起了众多学者的关注，但这还不是设计类院校招生的致命问题，最重要的是低得可怜的文化课录取分数线。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学艺术”成了高中文化课成绩差的学生的主要出路。许多参加艺术类考试的考生都是在屡次模拟考试中淘汰下来的学生。甚至有学生在初三或高一时因为文化课太差，被老师或家长动员“学艺术”。由此，我国绝大多数艺术和设计类院校的招生文化课录取分数线往往只是非艺术类本科录取分数线的一半(有的甚至还不到三分之一)。许多人由此产生了“学习艺术不需要文化”之类的错误观念，以至于艺术家和设计师被看作是没有文化的人。其实，设计工作中的创意思考不仅需要广博的知识，还需要有思想。在设计工作中，为了向“甲方”(委托方)透彻地解释自己的设计，设计师还需要具备良好的表达能力，包括驾驭文字的能力。特别是影视广告、电脑动画等领域的设计师，如果没有一定的思想深度，是很难设计出好的作品来的。现在很多动画公司和广告公司专门聘请了从事文案写作的专业人员，但是这样的做法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为如果设计师缺乏对文案的理解能力，或者一份有水平的文案却得不到高素质设计师的配合，再好的创意也难以实现。

　　不仅如此，那些文化课差的学生进入设计院校后，还会把讨厌学习文化课的习惯保留下来。凡在设计类院校讲授过“文化课”和艺术史论课的教师，对此都深有体会。在设计类院校，“文化课”课堂的纪律是最差的，迟到、早退以及在课堂上打瞌睡、闲聊的现象比比皆是。许多学生学不进去“文化”的根本原因是他们在考试前就已经养成这样的习惯了，到大学后很难改变。而且，本来就不够高的文化水平也增加了他们对大学“文化课”的理解难度，缺乏对“文化课”的正确认识，自然也就提不起学习的兴趣。很多设计专业的学生都认为学“文化”没用，只对教技能的课感兴趣，认为学到一些技术毕业后才好找工作。因此，虽然设计院校也安排了“文化课”学习，但学生们考前的观念导致了他们对“文化课”的厌烦，因此常常是应付了事，能及格就万事大吉。每学期期末公布的补考科目，往往都以“文化课”居多。对“文化课”的学习态度也导致了设计类人才文化素质差的恶性循环，很多设计类学生即使念完了硕士，也很难写出一篇语句通顺、逻辑清晰的文章，写论文时错别字满篇的现象很常见。在表述自己的观念时，他们经常是条理不清、思维混乱。这样的毕业生到了工厂企业，即使会熟练地画效果图、能够娴熟地运用电脑软件，但对企业要求的产品开发和创新设计就勉为其难了。无怪乎每年的设计类毕业生虽然数量可观，企业却总是感慨招不到合适的设计人才。

　　我们知道，在中国设计了形状新异的中央电视台大楼的荷兰建筑师雷姆·库哈斯曾从事剧本创作并当过记者;中国香港著名的设计师靳埭强在从事平面设计之前做过裁缝。而被设计界广为人知的，还有许多意大利著名服装设计大师是建筑专业或其他专业出身的。举这些例子，并不是说设计的专业学习不重要，而是想强调，作为一个最具创意的行业，比起画效果图等专业技能来，丰富的知识、必要的理解力和独特的创造力更为重要。要想通过几年的学习培养出具有创新能力、符合社会需求，同时又善于学习他人长处、具备独特的创造性的设计人才，那就必须在选拔这些人才的时候同样采用有创造性的方式。在招生考试的时候，必须把那些懒得思考、仅依靠死记硬背来碰运气的投机者拒于门外。

　　艺术类高校招生考试每年都要举行。在各地的考场里，不同的是考生的面孔，不变的是考试的模式。如果设计类院校的招生考试仍然以是否把苹果、梨子和头像画得“逼真”作为评判标准，中国的设计教育创新就无从谈起。□

曾赛军 湖南工艺美术职业学院环境艺术设计系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