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人类文化活动中必不可少的实践内容，源于直觉，皈依灵魂，千百年来不断缔造和修复着人类的精神家园。当我们将艺术作为一门独立学科进行研究时，“艺术学”应运而生。这体现出人类将广泛的艺术实践经验进行归纳总结的理论自觉，也寄予着拓展艺术创作和审美界域的期望。本期，张道一《艺术学的研究与方法》一文是对年轻朋友的讲话稿，深入浅出，不乏点拨之功。

　　20世纪50年代，选派留学生、聘请苏联专家进行美术教学等措施，给中国油画的创作和教学打开了一条新路。曹庆晖在《对中央美术学院1959至1964年油画工作室教学的浅见》中，对学院教学中油画工作室所起到的开拓作用和积极经验作了梳理。

　　科学与艺术，是人类发展的两项重要活动。由科学而技术，由艺术而技巧，形成巨大的社会实践。稍微懂得一点历史的人都知道，千万年来，人们依靠这两项活动，通过各种不同的劳动，配合着其他的活动，创造了文化和文明。科学直接提高了人的生活质量;艺术陶冶着人的心灵和精神。不论科学还是艺术，最初都是靠着经验的积累而提高，对经验的归纳与总结就是理论。这种理论的发展是缓慢的。近几百年来，在科学技术方面，西方人的思维由经验型转向了实验型，接连出现了几次“技术革命”，使现代科学技术得以长足发展。我们落在了后面。艺术理论也面临着类似的局面。

　　但是，艺术的表面现象依然很热闹。有人说：“艺术之树常青，理论是灰色的。”此话是否准确，值得推敲，但有一点说明艺术理论研究的薄弱，是勿庸置疑的。我们虽然已经建立起“艺术学”，只能说是开始，还有待于系统、深入地研究，需要充实和提高，更谈不到完成。

　　本题的重点，是谈谈对艺术的认识和艺术学研究的方法。

　　一、什么是艺术

　　什么是艺术?艺术是什么?

　　提出这个问题，可能有人不以为然。世间之人，谁不接触艺术，谁又不知道艺术呢?但是，就像吃苹果、吃梨一样，可是谁也没有吃过“水果”，因为“水果”是抽象的，不是具体的实在物。认真地追究起来，人们只知道具体的艺术，或者喜欢某种艺术，如音乐、美术、舞蹈、戏剧戏曲、电影电视和曲艺杂技等，对艺术的整体讲不出所以然，只能从欣赏的角度谈出不同层次的感受。即使各门各类的艺术家，也是“敲锣卖糖，各干一行”，说不出艺术整体的性状，有什么特点。我国古代的思想家虽然善于作综合的思考，惟独对艺术没有进行归纳与概括。因为不同的艺术分属于不同的社会阶层，由于人的身份不同，不允许将其并列起来。于是，对于艺术的研究便形成了各自独立的局面。儒家重视礼乐，便有《乐论》《乐记》出现;文人写诗作文，便有《文心雕龙》问世;宫廷需要各种器物，《考工记》作了记述;上层社会重视绘画，“画论”也有不少。总之，分门别类的研究大都有之，惟独缺少整合的研究。这是中国艺术在古代发展的一个不足，我们的任务是将其补起来。

　　从另一方面看，艺术的实践重视技巧，所谓“一遍功夫一遍巧”，强调勤学苦练。对于创作、设计、表演、演奏，都是讲究特色特点。而艺术的理论则主张综合、归纳、概括，上升并探讨其共性，就容易被忽略。重视技巧原是无可厚非的，问题在于，必须明确“技进乎道”，不能不顾艺术的宗旨，如果忽略了艺术的共性研究，也就容易模糊了方向。

　　对于艺术的实践强调个性，而对于艺术的理论强调共性，是一般艺术家最捉摸不透的地方。关键在于，这“共性”究竟是什么?创作一件艺术作品，怎么可能面面俱到、四平八稳呢;如果这样，岂不是将所有的艺术一锅煮，“吃大锅饭”，还有什么品味?显然这是误解。哲学上有所谓“共性寓于个性之中”的话，是说在每一种具体的艺术之中都包含着艺术的共同因素，否则还有什么整体艺术可言呢。但是，这种共同的因素是融化在每种具体艺术之中的，惟有理论才能从中提炼出来。只有提炼出来，才能起普遍的指导作用，不是简单地相加。民间艺人有两句口诀非常重要，揭示了实践与理论两者的关系。这两句口诀，第一句是“隔行如隔山”，主要指专业的技法、技巧，各操其业，互不相通。第二句是“隔行不隔理”，也就是说，讲起道理来，行行之间是相通的。唐代诗人杜甫观公孙大娘舞剑，波澜洒脱，张旭的草书，受其影响而大进。说明他们是由其技而进乎道，找到共同之“理”了。

　　蔡元培先生在1918年《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旨趣书》中说：“大学设科，偏者学理，势不能编入具体之技术。”可是时至今日，艺术的高等学校恰恰与此相反，难道艺术就没有学理可研究了吗，就不需要研究学理了吗?

　　二、艺术的定义与表述

　　作为人的一种重要精神活动，艺术的创作、设计、表演、演奏，不论表现为音乐、美术、舞蹈还是戏剧等形式，也不论它们的理论怎样分门别类，就像流水一样，总是在逐渐的汇集。艺术理论以艺术实践为对象，由个别到一般，由分论而总论。科学的、系统的艺术总论，也就是艺术学。对于艺术的理论，西方人多是同美学的研究联系起来，有的从定义出发，也有的作一般描述。如：

　　1896年，俄国托尔斯泰著《艺术论》(又译为《什么是艺术?》)，他主张美即是凡能使我们感到惬意而不引起我们欲望的东西。提出艺术的本质在于交流情感，认为艺术起源于一个人为要把自己体验过的感情传达给别人，于是在自己心中重新唤起这种情感，并用某种外在标志表达出来。

　　1906年，德国德苏瓦尔著《美学和一般艺术学》，全书分两大部分，即美学部分和一般艺术学部分。在美学部分中，探讨审美对象的特性、审美的范畴以及美学的历史。认为美学与一般艺术学的区别在于：美学研究审美趣味、审美经验、审美直觉，是纯粹的科学、规范的理论;一般艺术学是研究艺术作品的起源、本质、形式、创作及分类，是应用的科学、普通的技术。在一般艺术学部分中，讨论艺术创作及艺术作品，认为艺术创作过程分为五个不同的但持续相连的阶段：待产的心情、构思、草稿、内心的酝酿、形体化。它们一起在心灵中培育了一种完整的形式，并把这种形式转变为一种具象的客体。这种用物质媒介和技巧而产生的形式，成为物质产品，独立于创作者和欣赏者之外。

　　1913年，英国贝尔著《艺术》，其中第一章 “什么是艺术?”对于艺术的本质，提出艺术是“有意味的形式”的论断，认为“有意味的形式”即“终极现实”或“物自体”，可以引起特定审美感情的形状、色彩的组合，但审美感情又是由“有意味的形式”所激发的。这一观点在美学界影响很大。“有意味的形式”不仅成为西方美学和艺术中流行的口头禅，在我国美学界也有较大的影响。

　　学术的研究，在理论问题上，除个别问题外，一般不存在是非好坏，多是看论述的全面完整与否。对于艺术来说，由于它的多样性和复杂性，较难用定义概括。因此，我们的表述是 ：(一)艺术是人类的一种重要精神活动。表现为一种意识形态，反映和揭示生活，促进人民进步，有助社会发展;(二)艺术是心灵之扉。以其特有的形式抒发人的喜、怒、哀、乐，以不同的情感而感染人，从中受到审美的陶冶;(三)艺术通过形象思维塑造典型形象。引人向上进取，树立高尚的情操。不同时期和不同民族的艺术，表现出不同的文化和文明。

　　三、艺术理论的三个层次

　　艺术的理论也有层次之分，即艺术道理之层层所在。变戏法的有一句顺口词，叫做“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不论是艺术的实践还是理论研究，都应该重视艺术的“门道”，不能只图热闹。由门道而登堂入室，探讨其方法，上升为理论。只看表面形式，不问个中奥妙，连一般的欣赏也不易深入。我曾将艺术的理论(学理)分作三个层次：(一)技法性的理论，即指导技巧训练的方法。如美术的解剖学、透视学、色彩学等;音乐的基本乐理、视唱练耳、和声、配器、对位等。大凡各种艺术都有训练基本功的一套方法理论。(二)创作性的理论，即各类艺术的创作方法论，从构思到取材，塑造形象和组织合成，直到完成一件作品，包括它的过程和方法。艺术创作主要是作者通过艺术形象的塑造，表现对人生、对社会、对一切事物的看法和态度。技法不过是表现的形式和手段。(三)原理性的理论，即艺术创造的规律。包括艺术的性质、特点、作用、种类和发展的历史等。揭示艺术与人的关系，艺术在文化中的位置和不可取代的重要性，从而构成人文社会科学的一部分。

　　以上三个层次，对于从事实践的艺术家来说，对第一个层次是熟悉的，也是关系紧密的，它在艺术技巧的训练中发挥作用;对第二个层次是梦寐以求的，但掌握不易，只能见诸于艺术家的经验之谈和心得体会之类，至今还没有较完整的创作方法论出现;对第三个层次，主要是艺术理论家所要努力进取的。只有站在理论思维的高处，才能获取相应的成果。

　　理论之所以是灰色的，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认真解决理论之树所需的土壤、水分、阳光和营养。“艺术学”的建立为艺术理论创造了良好的条件，但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有人串连起几个不同的专业，就叫做“艺术学”，未免过于简单，说明了对艺术理论认识的肤浅。

　　四、美学不是艺术学

　　美学是哲学研究的一个分支，是从哲学中为研究“美”而派生出来的一门学问，依然属于哲学。美学的研究对象虽然主要是艺术，它只是从哲学的高度俯视艺术，并非是从艺术中提炼出来，其目的也不是为了解决艺术自身的问题。作为哲学的美学，有助于艺术学的上升，但与艺术学不是一回事。

　　艺术是一种普遍的社会实践，它作用于人们的精神生活，几乎伴随着人自身的成长，因此必然会产生艺术思想，并且涉及到审美。譬如，在中国的先秦时期，孔子就提出“里仁为美”、“尽善尽美”;老子提出“道德自然”、“美言不信，信言不美”;荀子提出“美善相乐”;孟子提出“充实之谓美”等。在西方，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提出“美是和谐”;柏拉图提出“美在理念”;亚里士多德提出“艺术是对现实世界的摹仿”等。艺术思想和美学思想的提出，奠定了艺术学和美学的基础，但还不能算是两个学科的建立。1735年，鲍姆嘉登正式提出要建立美学学科，他把美学界定为研究人类感性认识的科学，还不是完整的美学体系。至1790年，德国康德出版了《判断力批判》，系统研究了美和审美意识，主张美在主观、美在形式、审美无利害感等，建立了主观唯心主义的美学体系。1838年，黑格尔的《美学》，全面研究了审美意识和艺术的历史发展，提出“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艺术美高于自然美等观点，建立了客观唯心主义的辩证美学体系。西方美学的发展对中国美学的影响很大，特别是康德和黑格尔的观点，经常被中国的美学家所复述。

　　但是，美学的研究毕竟是一种哲学式的思辨，虽不能说与艺术无关，却没有解决艺术创作中的实际问题。蒋孔阳在《康德的美学思想---简评〈判断力批判〉》一文中说：“康德的美学有一个基本的特点，那便是脱离实际。他不是为了要解决生活和艺术中所实际存在的美学问题，更不是为了要总结艺术创作和艺术发展的历史经验，而后提出他的美学理论。相反的，他尽量避免牵扯美学中的实际问题，他很少引证艺术中的实际例子，他只是为了纯粹的理论兴趣，从概念到概念，以建立他的所谓体系。”〔1〕

　　在哲学的“纯粹理论”中，比如说“人”，世间只有具体的人，男人女人，大人小人，中国人外国人，张三李四，总之，人都是具体的，没有抽象的;哲学中的人，只能“假定人是人”。我国古代“白马非马”的辩论也是如此。美学中研究“美”，也是如此。

　　在现实生活中，有美的山，美的水，美的人，美的物;艺术正是要塑造这些美好的人物与事物。在汉语字典中，解释“美”字也是同“好”、“善”联系起来，否则就无法说明。所以说，美学家可以思辨“美”，但是艺术家无法画出单纯的“美”、唱出单纯的“美”。艺术中的“美”都是由具体事物体现出来的。康德的“审美无利害感”的观点，是因为那是抽象的、实际不存在的美，当然可以说无利害感。可是，在现实中，哪一种艺术和艺术作品没有功利目的呢?即使纯粹为了欣赏，那么，愉悦心神和得到美的享受，难道不是一种功利吗?

　　由此看来，美学和艺术学的区别是明显的。所谓“艺术哲学”或“美的艺术的哲学”，只能是美学的别称，是在哲学的领域之内探讨艺术之美。法国丹纳的《艺术哲学》(1865-1869年)，实际上是讲艺术史和艺术理论。蒋孔阳说：“从性质上来看，美学是哲学的一个组成部分，而艺术理论是社会科学的一个组成部分。这就因为美学通过艺术来研究人对现实的审美关系，它必须研究人对现实的审美评价，研究人的审美观。审美观是世界观的一个组成部分，哲学是研究世界观的，因此美学是哲学的一个组成部分。美学中所研究的美、美感、审美经验、审美判断等，都是从存在与思维的关系这一哲学的基本命题出发的，因此都与哲学分不开。至于艺术理论，虽然也与哲学有关，但它所研究的却不是艺术中的哲学问题，而是各门艺术本身的特征和规律，如艺术的性质、艺术创作、艺术的发展、艺术作品的构成等等。这些问题，都直接和人类的社会生活发生联系，都是社会生活在艺术中的反映，因此艺术理论应当是一门社会科学。”

　　总结以上所说，美学和艺术理论的区别，可以简单地表述如下：“美学---研究人对现实的审美关系---研究人的审美意识和审美观点---研究美以及于美有关的各种问题---属于哲学的一个部门。”“艺术理论---研究艺术与现实的关系---研究艺术是如何反映现实的---研究艺术本身的各种问题---属于社会科学的一个部门。”〔2〕

　　五、艺术学理的“三大块”

　　研究艺术的理论，方面很多，也很复杂。艺术论者已经罗列出艺术学的十数个分支，以及更多的相互交叉的学问。我也曾以经纬交织作比，写过一篇《艺术学研究之经》，将艺术的各个门类比作纬线，由许多根艺术学的经线串联起来。一个学者想要精通艺术学的全部学问，可以说是不实际的。一般是主张有“点”有“面”，点面结合。对于整个艺术来说，大“面”的常识应该具备，而自己又必须有“点”的深入，也就是着重于一方面或两三方面的研究。懂得音乐的画家，对于美术的理解要比一般画家深刻得多。文学修养较深的艺术家对于艺术的理解也明显更有深度。不但有了比较，也有了内在的交融。通常所说的艺术的悟性、灵性和点拨之类，往往就在这个交融点上。

　　为了较全面的、有重点的掌握艺术理论，在研究的内容上有两个“三大块”必须了解：一个是艺术学理的三大块，即艺术史、艺术原理、艺术审美。另一个是艺术形态的三大块，即音乐、美术、舞蹈。

　　我们知道，艺术的综合研究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涉猎的方面很宽，为什么只抓历史、原理、审美三块呢?这是重点，是主要的，并非是全部。也就是说，解决了这三块，就为艺术学的研究奠定了基础。当然，这三块已经很大，也不是能够轻易掌握的，有的只能略知一二。比如说艺术史，每个国家或地区都有自己的艺术史，并且有相互交流、相互影响的情况;艺术的门类不同，有通史、专史、断代史。如果稍微详细一点，就会分出数百种，不可能样样全通。因此，研究历史也只能有重点，以点带面，有所侧重。总的说，是为了知道艺术发展的轨迹和相互之间的关系，不是背流水账。

　　艺术的理论，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有些是带有原理性的。关于人的艺术创造本质、思维“顿悟”灵感和“物我”关系等。既是创作的实际，又通向哲学，都应深入研究。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所提出的“人的本质力量的显现和新的充实”、“人的需要的丰富性”、“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建造”等，对于艺术学的理论建设，将起到重要的作用。

　　艺术美学也是如此。相对于哲学美学而言，艺术美学属于“部门美学”，它所研究的审美是具体的，是融化在艺术作品之中、同具体形象结合之美，而不是抽象之美。(这里所指的“抽象”，是哲学的抽象，不是通常所说的“抽象派艺术”之抽象。)

　　哲学美学所探讨的抽象之美，虽然与艺术作品的具体之美是共通的，那是在高处，但在一般的理解上和实际对待上是有很大差别的。大家知道，维生素是生物生长和代谢所必需的微量有机物。现在已知的有二十多种。譬如，维生素C，亦称“抗坏血酸”，存在于新鲜蔬菜和某些水果之中，其中橘子的含量较多。试想，人们吃橘子、喝橘子汁与服维生素C的药片，其感受会一样吗?橘子是一种常用水果，大家都知道它的形状、色彩、味道;橘子汁必须盛在容器中，除了色彩之外，已失去了原来的形状;维生素C经过提纯之后已经变成了药片。三者虽然具有共同的性质，但在表面上相去甚远，如果进入艺术，其表现形式也会大不一样。美学的概括犹如维生素的提纯。当矿石炼成了铁，铁就不再是石头了。

　　有人说“艺术美学”不是纯美学。如果站在哲学的高度审视艺术，它只是体现审美。我们研究的是艺术和艺术中的美，无需考虑纯与不纯的问题。况且，人间事物，绝对的纯是不存在的。现在社会上有一种习惯的说法，称一般绘画或抽象派艺术为“纯艺术”，是不确切的。如果相对于实用性的艺术而言，可以理解它们之间的差别，却不是实质。其理由很明显，因为艺术是作用于人们的精神，不可能限定在什么范围，艺术的“载体”也必然是方方面面，凡是人所活动的地方大都有不同的艺术存在。油画涂于布上，布是油画艺术的载体;雕刻使用石头，石头是雕刻艺术的载体;歌唱有声，声音是音乐艺术的载体;人会手舞足蹈，人体就是舞蹈艺术的载体;在各种人造物中，衣服要穿，器皿要用，它的形状、纹饰、色彩都经过设计，衣物就是设计艺术的载体。总之，任何艺术的表现，都必须借助于相应的载体，没有载体的艺术是不存在的，否则只是一种美好的想象或构想，并非是实在的艺术。

　　各种艺术之美都是具体的，具体的美也都具有自己的个性。美学是研究美之共性的。所谓“共性寓于个性之中”，也就是说，只有排除了各种艺术的个性才能归纳出共性。必须指出的是，这是一种研究者的思考，具体地说是美学家的工作，为的是加深理性的认识，对于艺术创作来说，既无法操作，也不可能实行，因为艺术作品的鲜明度正在于个性，缺乏个性的艺术作品是不会感动人的。这又说明，即使艺术美学的研究，同一般的艺术创作也是有区别的。但不能因此就不研究艺术的审美。一方面，固然是没有个性就没有共性;另一方面，只有了解了共性，才能深刻地认识个性。

　　六、艺术形态的“三大块”

　　研究艺术理论的第二个“三大块”，即艺术的三种基本形态：音乐、美术(主要是绘画)、舞蹈。

　　艺术的形态各式各样，艺术的种类五花八门，为什么把音乐、美术、舞蹈作为重点呢?比如说电影和电视、戏剧和小品、相声和杂技等，在社会上不是影响更大吗，为什么不是重点?因为我们是研究艺术学，不是研究社会学，只能从艺术的本质上分析问题。况且，不作为重点，不等于不重要。总的说，艺术理论应该对所有的艺术进行全面观照。

　　一般地说，艺术门类的产生，都是着眼于人的精神需要，诉诸于不同的感官。古人有“五欲”之说，指耳、目、鼻、口、心，或称色、声、香、味、触五方面的欲望。这里所说的“心”，主要是指大脑。《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都是指人的各种感官，接受外界事物会产生不同的情感。音乐作用于听觉，所以也叫做“听觉艺术”，它又占有时间，故又称为“时间艺术”。美术诉诸于视觉，所以也叫做“视觉艺术”，它利用物质材料造型，故又称为“造型艺术”，因为有面积和体积，占有一定空间，还称作“空间艺术”。舞蹈通过人自己的身体表演，所以又叫做“人体艺术”或“动作艺术”。你看，三种不同的艺术把人的主要感官(听觉、视觉)和动作都占据了，由此不仅得到美的享受，必然会引向更深的思索。

　　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说：“我们的不同感官可以给我们提供在质上绝对不同的印象。因此，我们靠着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而体验到的属性是绝对不同的……视觉和听觉二者所感知的都是波动。触觉和视觉是如此地互相补充，以致我们往往可以根据某物的外形来预言它在触觉上的性质，最后，总是同一个我接受所有这些不同的感性印象，对它们进行加工，从而把它们综合为一个整体;而这些不同的印象又是由同一个物所给与，并显现为它的一般属性，从而帮助我们认识它。说明这些只有不同的感官才能接受的不同的属性，确立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这恰好是科学的任务，而科学直到今天并不抱怨我们有五个特殊的感官而没有一个总的感官，或者抱怨我们不能看到或听到滋味和气味。”〔3〕

　　就是因为“我们有五个特殊的感官而没有一个总的感官”，才使得艺术五花八门，异彩缤纷。当康定斯基以抽象的绘画企图追寻音乐的效果时，引起了世界性的轩然大波。直到现在，有赞美者，有诅咒者。也有人乞灵于弗洛伊德，想弄清其中的奥妙，实际上便是两个“特殊的感官”遇到了矛盾。遗憾的是，我们对艺术理论的研究还停留在表面，没有达到这个深度。只有抓住艺术形态“三大块”的综合研究，才有可能推向深层。

　　从历史上看，音乐、美术、舞蹈也是最早出现的三种艺术，说明它对人的关系，也是带有基础性的，因为它直接关联着人的最重要的两个感官---听觉和视觉，并且与人体的动作相关联。后来发展的一些艺术，如戏剧和戏曲、依附于科技的电影和电视，从性质上看，都是以上“三大块”的结合，所以都称为“综合艺术”。戏剧和戏曲多在舞台上演出，又称作“舞台艺术”;电影和电视借助于机械，又称作“光电艺术”或“影视艺术”。

　　另外，在综合艺术中还有一种“语言艺术”。文学本身就是一种艺术，但在我国却是与艺术并列。这是人为的一种古怪现象。只有剧本被公认为“戏剧文学”，横跨在文学和艺术之间。至于传统的曲艺，种类很多，多被称为“说唱艺术”。除说书(评书)等外，又多与音乐结合。

　　以上的艺术分类，已涉及到“艺术分类学”的范畴，它是艺术学研究的一个分支。艺术的分类只是相对而言，不可能十分精确。随着时间的推移，将会有新的门类和品种产生出来。电影在西方被称为“第八艺术”，是西方艺术发展的序列。电影在我国的发展也已有百年之上，电视才不过几十年。建筑艺术和工艺美术，被称为实用性的艺术。由于建筑庞大和复杂的工程，被划入到工科。工艺美术逐渐等同于传统的手工艺。而设计艺术兴起，成为商品社会中的一股活跃力量。

　　总之，随着艺术的繁荣与发展，原有的艺术不会轻易被淘汰，但它的领域会发生变化，或产生转化现象;新兴的艺术会不断出现，特别是结合着高科技的艺术，甚至会超出一般人的预料，以新的面貌进入人们的生活。所有这些，都是艺术学所应正视的和面对的。

　　七、勿做井中之蛙

　　人不要坐井观天，“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其见者小也。”这是唐代韩愈的论文《原道》中的一个比方，是说一个人不能将自己关在狭小的地方看天下。我们现在的大学分科，“专业”分得太细，细得对专业之外所知甚少。过去有所谓“三基本”者，即基础理论、基本知识、基本技能。近些年来，我读过不少有关艺术学的博士论文，深感“三基本”的不足，造成了严重的缺憾。对于学艺术的人来说，“三基本”不论是对实践的还是理论，都很重要，否则便没有力度。

　　研究艺术，属于人文社会科学，视野必须宽广，惟其如此才能洞察人生和社会。对于知识结构，不论中国的“金字塔型”还是西方的“T型”，都是要求基础要宽，专业要专。所以说，基础不宽的专业是难以“专”得深的。

　　俗话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当你在万山环抱之中，所感受到的是空间太大了，个人太渺小了，绝不会是坐井观天的自圆，更不会产生“占山为王”的念头。尤其是从事艺术理论的研究，胸怀应该宽阔一些。□

　　2008年10月8日于东南大学为艺术学研究生讲话稿

　　注释：

　　〔1〕蒋孔阳《美和美的创造》，江苏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84页。

　　〔2〕蒋孔阳《美学研究的对象、范围和任务》一文，载《美和美的创造》第12页，江苏人民出版社，1981年。

　　〔3〕《自然辩证法》，人民出版社，1971年版，第211页。

张道一 苏州大学艺术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