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我被李良的洗练画风所吸引。观他作画真是一种享受，只见他神情肃然，十分奇妙地用墨笔左拐右拖，三五下便扭出一根根逼真的树干，又十分专注地一笔笔斜刺出树枝树梢，勾勒出传神的物事，悠悠间则林壑俨然，一派光景。后来，细细观察，读画萦思，方从他的笔底纸上，感受到一种独特的美感与心灵独白。

　　李良的作画题材，多选择平林边漠或寒山远壑，但他的视野，是乡路而不是山势;他的主体，是丛林而不是孤树。而且，树种的选择，也多以榆、杨、枣、槐为多;画面的季节，又多以冬春为景。甚至画中的人物生灵，也多为普普通通的独行者。

　　无论如何，每每看到如此风格的北方山水，总让人产生一种心灵震颤的美。其美感类型，在我理解，或许就是那种苦寒中的旷野之叹，高远中的迷离之失，或者是苍冥中的怅惘之茕，孤寞中的空灵之慨。总之，他不是那种甜得牙软的花草山树，也不是那种浓得眼乱的岸壁溪流，甚至不是那种逸笔草草的泼墨精灵，而是极认真、极具指向性地给人们营造了一个北国平民的曾经梦想，或者心灵记忆中的遗落化境。超越而真切，迷蒙而现实，美妙而温馨，令观者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我一直认为，所谓艺术，说到底就是超越真实的美感。纯粹的描摹，无论如何只能是记忆的留存，最终超越不了照相技术的进步。只有那种表现特定环境下特殊感怀的作品，才能进入艺术的殿堂。在中国山水画的历史中，无论董源江南山水的万千气象、雍容逸趣，还是范宽的北方山水那样的磅礴飞奔、高古奇崛，无不表现出皇家园林或学林士子心中的安闲理想，都是对现实的一种超越。但说到底，包括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等传统山水画在内，更多只是一种正方向意义上的『锦上添花』，多多益善，而李良先生的山水画，则是反方向意义上的『凄美回眸』，苦寒重温。

　　李良本人其实也就是这种『凄美回眸』的经历者和体验者。他自一九六四年从天津美院油画专业毕业之后，被安排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场，从事着与专业无关的工作。但是，那里的万里戈壁，以及生活于其中的所有坚强生灵，给了他无尽的创作冲动。展转十几年后回到同样是北方的河北唐山，尽管又亲历了撕肝裂肺的多重灾难，他的心则义无返顾地在北方寂寥的天空盘旋，他的笔也总在北方的寒林和荒陌中冲折，抒情达意，给今天的人们以心灵的抚慰与美的点击。

　　有这种坚持和追求的人，如今已经不多了。所以，李良的画因自重而受人尊重，是非常自然的了。

(本文作者系资深记者、书画评论人)

(责编 李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