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知道画家黄智程《竹鱼图》创作的精神背景。与其说它是一种绘画意义上的表达，倒不如说它是另一种层次上的精神性产品。它并非画家寻常意义上的一次日常性创作。它除了体现出画家本身的固有素养外，还考察到来自画家潜意识的快速整合不同艺术的架构与超越能力。这种能力使其创作完全超越了技术层面的问题，可以说这幅作品完全体现了画家创作的无技术特点。

　　事情大致是这样：那天下午，我与黄智程见面。当时我正在做一个关于一位几乎被历史遗忘的著名画家、齐白石的得意弟子王青芳的版面。忙了一下午的我几乎有些晕头转向，为便于晚上回去校对版面，便顺手拿了那个版面的清样去赴约。王青芳是最早一批被徐悲鸿聘到中央美院的写意花鸟画家，其游鱼曾被徐悲鸿称为“写游鱼实有独到之处”。当时打过招呼后，只是觉得黄智程认真看了那个版面上王青芳先生的几幅作品，但并未觉察到他有任何变化。

　　后来发生的事情的确有些出乎意料，而且有点急转直下的意味。那天晚上我们有幸听到一位声乐专业的女士莎拉·布莱曼般的天籁美声。老实说，我听过的音乐不算少，如此醇正、甜美和密实而且掌握先进歌唱技巧的女声的确很少遇到，应该说这是我差不多二十年听乐经验里的一次“精神事故”。黄智程和我都争着表示羡慕之情。而那个晚上，作为画家的黄智程似乎也忽然间转换了自己的角色---由一位画家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歌唱者，他富有金属质感和穿透力的漂亮戏剧男高音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专业人士郭颖评判说他具有专业水准---那些有着超高难度的声乐作品竟然被他演绎拿捏得如此到位，而一般业余选手平时大概连那些歌碰都不敢碰的。

　　我们回到工作室已是北京冬天的子夜。正当我们要说再见和晚安时，黄智程一下从歌者转回画家，忽然展开一张六尺宣，铺在宽大的画案上开始铺毫泼墨。在我们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一条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跳下来的鱼已经跃然纸上。然后经过一种类似作家行文的起承转合，一幅像处于歌唱兴奋状态的竹鱼图诞生了。那条大鱼尚保持着剑拔弩张的歌唱姿势，后面一群张着口歌唱的小鱼我觉得像是跟在郭颖女士身后歌唱的我们，但我的确不敢确认黄智程把哪一条画成了自己---难道同样是那条歌唱着的大鱼?

　　如果说这幅叫做《竹鱼图》的作品多一笔太多、少一笔太少，也许稍显过分和作为当事人的不够谦虚，但它的确是一幅不可多得、富有神来之笔的佳作。这里要提醒一下的是，作为一个画家，黄智程能够在不同角色之间转换，迅速抓住灵光一闪的创作欲念，的确表现出一种优秀画家的品质和能力，而且这种急就章般的创作能力应该是和画家平时的积淀和修炼是分不开的。对于这幅作品来说，它表现的则是一种画家记录现实和自我的能力---现实中的歌唱迅速转换到宣纸上。

　　我是一个反应相当迟钝的人。不要说作为画家的黄智程，即使相对一般人也是如此---当我爬过14层楼梯，想把当晚的事件记下来时，我才忽然发现：《竹鱼图》的创作并非一个画家简单的绘画性表达，它本身便具有一种诗意的表达本质。因此，从本质上，《竹鱼图》的创作使画家又完成了一次角色转换---画家与诗人。从看到王青芳的游鱼，到聆听美声、自我歌唱，到最后《竹鱼图》的率意挥洒，我看到的是一个画家作为诗人的“爆发力”，而这种反应在绘画上的诗意本质，同样适用于我所见到过的画家师法黄宾虹并深得其诗意性造诣的山水画作，画家与诗人纵情于山水，却有一种异曲同工般的美感和生命本质。当然，虽然不能判断王青芳的游鱼是否会对画家的潜意识构成一种创作冲动或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冲动，但有一点是几乎可以肯定的，即《竹鱼图》充分表现出黄智程作为画家、诗人般的胸有成竹和一种了然于心、信手拈来般的精神境界，诗人般的激情最终使画家超越了技术而真正到达一种浑然自我的艺术境界，有些如鱼得水的味道了。

　　听说黄智程生意做得既大又风生水起，可以想象他做生意时，大概使用了同样的经营方法---这里需要我们思考的是，是什么使其坚持频频在生意与艺术之间进行角色转换---如果不是热爱丹青热爱到骨子里，大概画笔早就与其无缘了。其实，这是诗人之于诗、画家之于画最本质的关系和最简单的道理，而这也许是画家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画笔的原因之一吧。

(作者为《中国教育报》编辑)

责任编辑：任军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