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乐文坛荐英才 杏林大家倡汇通
2011-04-01 15:12:48 蒋炳昌
——海上儒医恽铁樵
我国古代知识分子非常重视祖国医学、识药会医。宋程伊川认为治病而委之庸医,比之不慈不孝。早在唐宋时期,许多文人雅士就以不懂医药为耻辱。认为不读医书、不会处方配药、上不能孝敬父母、下不能养儿育女,对自身亦不能安身立命。历史记载:唐狄仁杰,虽身为朝廷重臣,日理万机外,亦知医、善针灸。宋王安石,他身为宰辅,会处方疗病,当时人收集其药方,请人题跋收藏。再如南宋著名诗人陆游(放翁),在医学方面更是行家里手。他自己种植药材。有首七绝就表明了这一点:“驴肩每带药囊行,村巷欢欣夹道迎。共说向来曾活我,生儿多以陆为名。”流传至今的唐王焘《外台秘要》、孟洗《医疗本草》、宋沈括、苏轼《沈苏良方》等都是有力的证据。
自古科举仕途为文人墨客的理想黄金出路,世间读书人千千万万,能通过科举进入公务员这座独木桥的,只不过是少而又少的部分,终生考试名落孙山者比比皆是,绝大多数只能改习他业而生存。明徐春甫“医以活人为务,吾儒道最切近。”范仲淹“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的观点,更把由儒入医推向高潮。宋著名文学家黄山谷在布衣时,曾打算如不中举,就用自己知医懂药的优势,创立一间中药铺,维持一家人的生存。明清学者傅青主、吕留良不愿仕清亦隐于医。
在历史上,还有一些文人有地位、有财富、家境富裕,自身或亲属患病,而良医难觅,不得已刻苦研究中医,很有成就,如晋之皇甫谧,唐之刘禹锡等等。民国年间恽铁樵在中年之后,三子均亡于伤寒,立志攻医而成一代大家,就是其中一位成绩突出者。
恽铁樵名树珏,字铁樵,号焦木、冷风、黄山民,江苏武进西夏墅南街人。生于光绪四年(1878年),卒于1935年,享年57岁。从《恽氏家乘》中得知属北恽棠里六房思江公支之七十二世,谱名汝珏,其父“老荣由监生捐府照磨,分发浙江黄岩县县丞。”与恽代英同属阳湖古文派领袖恽敬(子居)的后人。恽铁樵父母早逝,年幼孤苦,由祖叔抚养成人。但他天资聪颖,十六岁就中秀才,以后靠设私塾授徒为生。经过努力,他考入上海南洋公学专攻英文。因其国学基础厚实,长于文辞,国学月考成绩总是南洋第一。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恽铁樵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该校。后到湖南长沙一所中学教书,辛亥年前夕回上海,到浦东中学执教。
清末明初,严复所译的西方政治经济思想书籍影响广泛,而林琴南之翻译小说又流行一时。恽氏任教浦东中学之余,开始他的文学生涯,仿效林琴南的文言文,并用章回体形式翻译长篇小说《豆蔻葩》、《黑衣娘》、《波痕夷因》、《奇怪之旅行》等,创作了文言短片小说《造像毁像》、《沟中金》、《海外孤鸿》,这些均刊登于包天笑主编的《小说时报》上,传诵一时,有人誉之与林琴南译著有异曲同工之妙,遂享名文坛。
1911年经同乡庄百俞的推荐,恽氏进入商务印书馆任编译员,受到经理张元济的赏识,翌年接替王西神主编《小说月报》。他选文严格,力求“雅洁”、“变国俗”,文艺思想新颖进步,人或笑曰:“此非小说,当称大说。”然而评者以为深得禆官遗意。在主编《小说月报》期间,他既当编辑,又创作和翻译小说,笔者在《小说月报》的目录上见到有六十余篇,如《欧蓼乳并》、《新字论》、《赣榆奇案》、《孽海暗潮》、《露西旅客》、《冰海双鲤》、《烹鹰》、《工人小史》、《爱筏》等。另外还与洪深合译《幸而免》,与成舍我合译《金钱与爱情》,据说还撰写《南北史演义》。
恽铁樵特别注意物色和培养新人,奖掖后进。他慧眼识英才,当年鲁迅、张恨水在第一次投稿时被其赏识。1913年《小说月报》第四卷第一号上登载了“周逴”的一篇小说《怀旧》,这便是鲁迅先生的处女作,铁樵阅后大加赞赏,逐段加了小译,如“接笔不测,从庄子得来。”“用笔之话,可作金针度人”,“写的活现,真绘声绘影”,篇末总评:“曾见青年才介握管,便讲词章,卒至满纸饾饤,无有是处,极宜以此等文字药之”下署“焦木附志”,作了很有份量的评赞,并复倍大加赞赏。故有人说他是发现鲁迅的伯乐。叶圣陶最初向《小说月报》投稿,也得到他的鼓励,叶老曾记得恽铁樵为他的一篇小说,复了一封长信。他还发现和培养了程瞻庐、程小青,许廑文等人。当年程瞻庐有一篇《传奇》稿投到《小说月报》后,已经刊出,恽铁樵先生又取而读之,惊曰:“如此妙文,吾奈何予以薄酬,吾其盲乎?”乃亟饬会计追补其润资,且附书道歉。当年他与程瞻庐未有“一见之雅”,可见他确有伯乐风格。
清晚期在江南一带,出现两个中医流派的区域以马培之为首的武进孟河医派,和以陈莲舫、赖嵩兰为首的青浦珠街阁医派。至今他们还影响着百余年来的杏坛。恽铁樵受家乡“孟河医派”之影响殊深。其五世祖恽南楼为清代名医,伯父恽西农擅内科,同光间悬壶常州青果巷,堂兄恽仲乔在家乡行医,颇有声名。《恽氏家乘》讲他:“家世知医,而铁樵尤开悟。”他自幼读书用功,废寝忘食,以致身体虚弱,未老先衰,头发尽白,手足拘挛,两耳重听。“周身毛窍息然作痛。如张弓然,是时须眉毛发俱渐落,七年后复生,则尽白矣。”于是他发奋遍览古今医书,旁及西洋医学译本。中年时,不幸三个儿子先后患伤寒症,被庸医所误而夭折。他痛定思痛,乃深入钻研《内经》、《伤寒论》等,并向当时上海名医汪莲石请教。后来他第四个儿也患伤寒,在生命垂危之时,他决定自己开方治疗,让儿子渡过难关,继续服药,从病魔手中夺回爱子。从此他的医名传开,商务印书馆内外亲友不少人请他治病,皆有良效。
1921年恽氏在亲友的鼓励下,辞去商务印书馆编辑之职,弃文从医,不久便医名大振,尤擅儿科。当年有病儿治愈,其父登报鸣谢曰:“小儿有病莫心焦,有病快请恽铁樵。”他对中西医学都进行过深入研究,在辨证用药上,胆识过人,诊病必究其所以然,难治之病,日思夜索,必寻求到治愈才止,并把自己的心得和医学理论相印证。认为《内经》中医易相参,是中医的根本,不可废弃。《伤寒论》经方,历来有效验。并主张医者不当以内经止,而应“发皇古义,融会新知”,对当年中医现状,他深感“守秘恶习”及因循守旧,闭门自守阻碍了中医的发展。提出“中医要改良是必须的,无二无疑的”,“中医不改良终无自存之希望”,改进具体意见是:“一层是诊断方面确有把握,二层是用药方面有标准,三层是循因执果,见角知牛,用推理方法,因甲知乙,因已知测未知,从多数中求得公例。”
他勇于接受新的科学知识,提出“取西医之说补助中医”,并指出“欲昌明中医,自当沟通中西,取长补短”,认为“今后中医如循之轨道,是必须吸取西医之长,与之合化,以产生新中医”,但他又认为“万不可舍本逐末”,中医不可废,祖国医学自有渊源。针对中央国医馆有些人提出废除中医案及废除中医病名案,及有些人否定中国医学的虚无主义,为了捍卫和发展中医事业,奋起反抗,据理批驳诋毁中医的各种谬论,著《群经见智录》、《医学平议》、《灵素商兑之可商》等文章、著作,与余云岫之中医不科学观点论战达二年之久。
他认为“东西方文化演进不同,各有长、亦各有短”,“中西方应互相切磋,不应互相冲突”,“国医改良之途径是采取西洋科学之长,补吾不足”,而不是“舍己从人,同化于西医”。这些医论和展开的活动反应了近代中国中医界为维护中医理论体系,沟通中西医而进行的努力探索。
他为培养中医人才,于1925年创办“铁樵医学函授学校”,通函受业者达四百余人,两年后因故停办。1933年,他又筹集资金,开办“铁樵函授医学事务所”,后改名为“铁樵医药事务所”,通函受业者达七百六十余人。1934年1月他又创刊《铁樵医学月刊》,至1935年12月,共出版二卷二十期。在函授中使用的二十多种讲义(共一百多册)除少数几种是助手和学生编写外,均亲自编写。直至逝世前一日,他还在床上口述,由女儿慧庄执笔改定《霍乱新论》中的章节。深得恽氏之传的门弟子有上海的顾雨时、庄士俊、蒋可允、刘美意、武进徐衡之,江阴章巨膺,关松莪,金山金公度,杉江冯志侠,安徽李鸿庆,武昌张东野,江都哈与之等。
恽氏著作颐丰,医药著作就有《药庵医学丛书》,包括《论医集》、《群经见智集》、《药庵医案》、《保赤新书》、《医药平议》等二十多种,另有医学函授讲义二十多种及讲演集。
1935年7月26日,恽铁樵终因积劳成疾,心力交瘁、医治无效,病逝于上海,终年五十七岁。章太炎生前与恽铁樵时相过从,讨论文案,章闻恽过世甚感哀恸,挽以联曰:“千金方不是奇书,更起沧溟求启秘,五石散竟成末疾,当怜甲乙未编经。”并谓:“恽氏昔有南田之画,子居(恽敬)之文,今得铁樵之医可称“三绝”。”
笔者闻知恽老前辈大名,还要追溯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为了医学,购置不少中西医方面书籍,其中就有恽氏的《药庵医学丛书》中的分辑本,如《群经见智录》,《药庵医案》,《脉学发微》等,铁樵文学根底深厚,而文章极其精彩,文笔流畅,叙事明快,使人有爱不释手之感。
我的师兄翁史焵同浦中心医院中医主任顾雨时,及上海青山农黄葆戊的同门师兄弟。而顾老本是恽老门下的四大弟子之一。(江阴章巨膺、武进徐衡之、宝山顾雨时、金山金公度)。因我经常在翁师兄家相遇顾老,逐渐相识,后其又邀赴他家,上门请教得益匪浅。顾老谦虚好学,善爱翰墨丹青,平时勤习书法,主临鲁公麻姑山仙坛记,其书颜字气息甚重,他认为写好字是做医生的基本功,是对病家的尊重。我与顾老及他的弟子章济量先生的交往中,了解到恽铁樵的三、二轶事。
民国初期,恽老行医不久,著名海上医家丁甘仁先生有个学生王某患伤寒症,病势危急。丁老前辈邀恽老同往诊治,一入门,即见病者家属正在烧纸桥、纸人,入病室哭声亦起。甘仁视之,叹惜频频。恽老详察之后曰:“尚有生机”。遂开方撮药,不久病竟痊愈。丁老曾对恽氏道:“君十年之后,必享大名。”后果如其言。
另一件病案,系海内著名文人章太炎之哥章椿柏,在他七十六随那年生了一场重病,呃逆达六昼夜不止,以致其人手脚肿胀,头面亦肿,舌干烦躁,病势极险。当时会诊的医家们,均建议用“丁香柿蒂汤”成方加减。但恽老诊断后,坚决反对,他认为椿柏的呃逆是由于年高久病,津液枯涸,因而横隔痉挛,不同于一般的气机失调,如果用此成方加减,必然无效。而开出了“犀角地黄汤”加减的处方。椿柏亦精通医理,读了方笺,认为这是从未有过的医法,吓得不敢服用。只因碍于是太炎的邀请,勉强服了一剂。当夜就酣睡通宵,翌晨,呃逆即减轻,浮肿亦渐消退,后经调理而愈。
据顾老讲,恽老秉性亢爽,直言不讳。每见病家被不负责任的医生所耽误,辄拍案痛恨,并将事实经过记载于脉案之中,以警后学。
恽老用药人称经方派,有人嫌其用药太重,但他用之无不中的。晚年有人又嫌其用药太轻,顾老当时就问恽老,他回答道:“十余年来求治者不少,凡是散闲之人,及其娇生惯养的子弟,身体素质极差,当然不任重药,只须辨证正确,用药得当,即使轻些药量,亦可愈病。”这说明用药要因人体质而异。
有一次,笔者与顾老相聚于翁师兄家,恰好师兄与其弟子在弈棋。顾老看到他们聚精会神于棋时,轻轻地同我谈起恽老往事。讲铁樵亦喜弈棋,并讲:“从着棋处可悟得不少医理,何处宜攻,何处宜守,每落下一子,必须顾及全局,尤宜于无子之处加以注意。”当年,恽老在精神健佳时,每每在日晡诊余之暇,赴龙园品茗下棋,习以为常。后因歹徒设书恐吓,于是深居简出。有一位叫李规标的人,经济困难而精棋艺,等候恽老诊余之时,黄昏之时来奕一局,恽老不管谁胜谁负,奕毕均赠予银圆一枚,李姓赖以生活。李病死后,恽老给其家属百元以了后事。在《小说月报》上,恽老还撰有“说棋”一文。
恽铁樵传世翰墨甚为罕见。在与顾老接触时期,曾看到他收藏的恽氏二张儿科处方,方笺有尺幅之大,方首书王宝宝三字。后问及是否有其他墨迹,顾老又取出很破旧的对联一副,其文曰:“经方妙悟传虫臂,医界于今有虎头。雨时老弟補壁恽铁樵。”顾老又云:“恽师暮年尤工书法,晚岁因腕部疼痛,不能作书,所有翰墨都请人代笔,医方由弟子书写。这幅对联是我在悬壶之日,恽师还能健笔如飞时,亲书对联以贺。”顾老谢世已有二十七年之久,其后裔均分散在海内外,联系甚少。去岁牛年初秋,忽遇顾老之子顾亦棣教授,问及恽氏对联和处方事,顾教授道:“留下的恽老墨迹只有你见到的七言对联和扇片一帧。”不久,顾教授送来照片,对联果是原先一副,而扇面墨迹是首次见到。原文为:“寒潮冲废垒,火云烧赤冈。四月到金陵,六月行大航。平生游宦地,踪迹都遗忘。道遇一园叟,问我来何方。纵然认田役,即事堪心伤。开门延我坐,破壁低围墙。己巳长夏挥汗作此,以应雨时老弟大属铁樵”
晚清以来,江南一带操岐黄之术者,翰墨学颜真卿、丹青习恽南田者甚多,同光时期青浦何长治、宝山蔡观香就是其中杰出者。笔者在恽老遗存的墨迹中看到,他受颜字影响甚大,可能学过何子贞。在晚年,有欧阳询书法的风貌。
恽铁樵一生自强不息。在教育、文学、医学领域声名卓著,是我国现代史上不可多得的文人名士。尤其在医学上卓有建树,既首创中医函授教育,又是中西医汇通派的代表人物,为中医药事业的复兴作出了重要贡献。
(责任编辑:郝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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