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已久的第18届国际美学大会终于成功地落下了帷幕。这是第一次在中国举办这样的美学研究国际会议，显示了国际美学界对中国的重视以及期待与中国美学界进行交流的热情，也说明了中国学者与国际美学界交流的深入。这在1980年代是不可想象的。如国际美学协会的秘书长是社科院的高建平教授，这本身就是国际同行对中国美学研究的肯定，而本届大会新选任的主席、美国Marquette大学哲学、美学教授Curitis L. Carter就几乎是年年到中国几次，与中国艺术家广泛接触，对中国的当代艺术有着充满激情的兴趣。曾担任国际美学大会主席的斯洛文尼亚教授阿莱西·艾尔雅维奇(Ales Erjavic)主编过一部后社会主义国家的艺术论文集(该书的中文版已在台湾出版)。

　　与会者达到800余人，发言人则达到600余人，分为100多个小组来发言、提问。这种会议形式比得上奥林匹克运动会，竞技意识虽然不是那么强烈，但也能够看到、感受到每个发言者的研究兴趣和能力。那么大的会议，开五天，除去半天闭会，共有四天半，其中有一天半是大会发言，请几个学者作主题发言，而剩下的三天时间才是各小组的分场发言会，由主持人和发言人组成，一般是四个人，每人20分钟发言，10分钟提问、回应，两个小时。从安排上，很有专题小组的讨论意味。人们一般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小组去听，也因为学术联系，也会对熟知的一些学者的发言感兴趣，听听他们是否有什么新的研究心得。

　　虽然听不到全部发言，但从大会的发言提纲来看，很多的论文并不与艺术有关，也就是说，美学在中国今天的研究是否成了自足的自我言说?美学经过了中国80年代的火热之后，在21世纪是否又意味着一种复兴?美学在中国的发展与在国外的发展是否契合?或自我分离?比如，将美学的研究向生活审美化上发展，是否是这样的美学研究的前途?正如美容美发挂了“美学”就是美学的生活审美化研究了吗?美学一直在无限地放大研究对象，似乎天下事没有不属于美学的研究范围，结果与美学研究最近的艺术研究却不是重中之重，特别是充满矛盾与问题的当代艺术更需要新美学的研究，但这方面在大会的论文中太少了，数不到几篇。7月份在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举办了“超越美学与反美学”的论坛，在1980年代就出版了《反美学》论文集的编者Hal Foster也是这次论坛的发言人之一(他们的发言录音正在整理，预计2012年出版，其主旨是重新反思美学的现状和它的研究目标)。

　　美学不是越大越广就越好，在我们的想象中它是与研究艺术有关的，如果不再以研究艺术为主，而是把自己打造成取代各种具体知识的万能研究，则让美学研究或发展臃肿起来，最后什么问题也不能解决。应该说，美学不解决日常的审美经验问题，雨花石是否美观、雅致，不应该是美学研究的重点，倒应该是研究人类精神构成与知识生产的学问，但它无法取代宗教，当年蔡元培提出以美学代替宗教，那是那个时代的一种幻象，宗教的信仰根本不是我们这里所庸俗化的美学所能完成的，也不是让人有了所谓的审美文化或修养就达到了宗教的境界。大会中很多的庸俗化提纲都有这个问题。我们现在熟知的诸多理论家，如海德格尔、阿多诺、哈贝马斯、德里达、福柯等，有时候也被纳入到美学的研究范围内，对他们进行美学话语的解剖，但他们并不是以美学的庸俗化为目标的，相反，他们无不对自己存在的文化问题进行反思和批判，而不是肯定和大唱赞美诗。再由此推论，“美学”在他们而言，不是解决人类知识的形式问题，而是要发现困扰的问题，很具体。如《反美学》一书中的哈贝马斯的名作《未完成的现代性计划》自从发表以来，引起了一系列的争论、反驳，成为当代的重大学术课题，迄今仍然进行中。如果按照我们的美学定义，这题目岂可是研究的对象?

　　美学几乎在我们这里成了显学，在众多的院校里都有此专业的研究生、博士生，我也曾经梦想报考这个专业，当时的意图其实很“常识”—就是想通过这样号称艺术哲学的学问来理解、了解现代艺术的状态，结果看了那么多的《美学概论》、《美学原理》、《美学导论》等等，都没有这样的功能，完全无法回答现实中涌现的诸多艺术现象和问题。是美学不屑于做这样的研究吗?还是美学本身不研究这样的当代艺术问题?曾经一段时间，艺术家、批评家无不企图由美学来开启艺术的智慧大门，至今这门课还是有这样的期望，如在美院给学艺术的学术开《美学概论》课。现在，问题不在于美学作为学术研究有问题，而是我们把它狭隘化了，甚至排斥了相当多的内容，真以为它具有宗教的功能，一学就立马成仙—既懂艺术，又成了圣人。

　　美学肯定有很技术的研究工具，如分析美学，就非常专业，几乎要向数理逻辑靠拢，条分缕析地解析术语、概念的外延与内涵、思维结构、语言逻辑等等。这也算是基础性研究，虽然不回答具体的艺术问题、现实审美问题，但是为了一种思维的清晰，非常好。说到那些要充当伦理学仲裁者身份的“社会美”的研究呢，几乎看不到它们的研究结论能于知识的构成有多大助益。或者说，我们要重新反思所谓的中国式的美学三个结构：自然美、社会美和艺术美。显然，“美”是否构成美学研究的核心，曾经争论不休，即便今天仍然为众多作者所青睐。美，是美学研究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这也基本上成为常识，但常识并没有被很多人理解，甚至在不同时期，它又重新被提起，如所谓的“向美的回归”，就是很良好的祝愿，但不是事实。如果多样性是美学的一种特征，或希望的和谐状态，也就等于取消了美学研究的力度和力量。但是在20世纪下半叶，对艺术的研究成为美学家、哲学家争相显示学术观点与理论的领域，这说明了艺术依然是美学研究的重中之重(卡罗尔：《超越美学》)，如果期望美学的复兴，对于具体的中国而言，是恢复它对问题的研究，在美学的框架下，美学已经不是单一的艺术问题，而是文化与政治的问题，正如研究艺术所发现的，艺术并非是艺术自身问题，而是有着太多的文化与政治问题。

　　听了本次大会的初步感受，发现国内的美学研究是美学是美学，而艺术是艺术。事实上，两者是不搭界的。当别人再说美学研究时，千万别以为是艺术研究，只当是中国特色的美学研究。

　　但，美学与艺术是否合流，将意味着美学如何走向，而如何研究也将表明它的活力在哪里。这也是美学曾经做过的事情，我们今天依然期盼美学是艺术的研究，使中国的美学研究与艺术研究成为一体的研究。下一次大会三年后将在波兰举行，希望那时候多有几个中国的当代艺术研究者参加。

　　2010-8-19 中央美术学院-花家地，北京